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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耕读传家·学堂立规


晨雾未散时,苏稷已在族学堂门前转了三圈。

他伸手去摸新贴的告示,指尖触到竹浆纸边缘的毛边,像是触到了心跳——那上面"农政班招生"五个墨字,是他昨夜替阿姐研的墨,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阿稷,发什么呆?"林砚抱着一摞书从巷口过来,青布衫袖口沾着星点墨迹,"晨露重,别把告示打湿了。"

苏稷忙转身去挡,这才发现林先生怀里的书正是阿姐熬了整月编的《农政初阶》。

封皮用旧账簿改的,边角卷着,却被仔细压平过。

林砚翻到中间一页,指腹抚过"赋税计算"那栏的折角:"从水渠坡度到佃户分成,连灾年减租的例案都夹了稻穗标本。"他抬眼时,晨光正漫过他眉骨,"你阿姐是把泥里的学问,写成了治世的策。"

苏稷喉头发紧。

他想起三日前的深夜,阿姐的油灯熬得噼啪响,稿纸上的字被墨汁洇开一团,她却笑着说:"当年阿爹教我认"禾"字,拿的是田里的稻叶;如今我教这些娃,总得让他们摸得到、算得清。"

学堂里传来敲铜盆的声音——是翠娘在催开蒙。

苏稷接过林砚怀里的书,转身时撞得门框吱呀响。

堂屋中央的黑板擦得锃亮,那是他天没亮就爬起来,用稻草灰混着清水磨的。

苏禾踩着青石板进来时,发间还沾着槐花瓣。

她系着靛青围裙,兜里鼓囊囊装着算盘和炭笔。"都坐好了。"她拍了拍黑板,粉笔灰簌簌落进砚台,"今日第一课,算赋税。"

底下二十来个娃静了一瞬,接着炸开嗡嗡声。

东头王屠户家的二小子扯着嗓子喊:"算赋税?

我阿爹说那是里正的事!"

苏禾弯腰从讲台下搬出个土陶罐,倒出半罐糙米:"去年大旱,张老头家五亩薄田收了三百斤稻。

里正说"按例加三成",他交了三百九。"她抓起一把米撒在桌上,"可《天圣令》写得清楚,灾年减租两成。

张老头该交多少?"

堂下鸦雀无声。

坐在第一排的小丫头攥着衣角:"大娘子,我...我算不来。"

"所以要学。"苏禾拿炭笔在黑板上画田垄,"咱们学这些,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懂理。

懂了理,才知道里正多收的那把米,是该要回来的;才知道水渠该挖多深,雨涝时自家的田才不会泡成泥。"她点着那个小丫头的额头,"你阿娘卖绣品被牙行扣了银钱,不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

小丫头突然直起腰,从怀里摸出块破布包着的铅笔头。

这时门帘一掀,王德发挤了进来。

他穿着新做的月白夹袄,手里还提着串糖葫蘆:"苏大娘子,我能说两句不?"

苏禾笑着点头。

王德发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个油乎乎的旧账本:"十年前我挑着药箱走村串户,人家拿账本子砸我——"连个"两"字都不认识,还想收银子?

"后来大娘子在晒谷场支了块黑板,教我们"一"到"十",教我们怎么算利钱。"他翻开账本,纸页上歪歪扭扭的字像小蚂蚁,"如今我在东村开了分铺,招学徒头一条就是"得会打算盘"。"

"王叔,您当年被账本子砸疼了没?"后排有个娃举手。

王德发摸着后脑勺笑:"疼啊!

可更疼的是,明明该我得的钱,就这么被人揣进了腰包。"他把糖葫蘆分给前排的娃,"你们学这些,不是为了给别人算钱,是为了守住自己的钱。"

堂屋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

周先生就站在窗下,青衫下摆沾着草屑。

他听着王德发的话,手指不自觉捻着胡须。

等苏禾让学生们分组算张老头的赋税时,他才推门进来,靴底碾过地上的粉笔头。

"好个"守住自己的地,护住自己的家"。"周先生扫过黑板上的田垄图,又看向那些凑在一块儿扒拉算盘的娃,"这哪是私塾?

分明是乡学。"

苏禾放下炭笔,围裙兜里的算盘硌得腰眼发疼。

她行了个礼,指节因为常年握笔有些发僵:"请先生指教。"

"指教不敢。"周先生从袖中取出个封着朱印的纸卷,"州学上个月发了文,说民间若有教实用之学的义塾,可报官立为乡学,拨三成学田。"他把纸卷递给苏禾,"你们这学堂,够格。"

苏禾的手指在纸卷上顿了顿。

她想起刚接手三亩薄田时,里正把税单往她怀里一塞:"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想起开绣坊时,牙行说"农女能有什么算计";想起要开族学时,老学究摇着扇子笑"田埂上能长出孔圣人?"

可此刻,阳光正透过窗棂,在那些娃的发顶跳着金斑。

王屠户家的二小子举着算盘跑过来:"大娘子!

张老头该交二百四十斤!"他鼻尖沾着炭灰,眼睛亮得像星子。

"对。"苏禾揉乱他的头发,"该交二百四十斤。"

日头西斜时,学生们陆陆续续走了。

苏稷蹲在门口收算盘,林砚帮着擦黑板,王德发在收拾糖葫蘆签子。

苏禾站在台阶上,望着学堂前新栽的两棵槐树——那是她阿爹当年在田边种的,移过来时根须上还沾着老家的土。

夜来得快。等她点起油灯整理教案时,窗外的蝉鸣突然碎了。

"苏大娘子!"

粗哑的喊声响在巷口,混着酒气和急促的脚步声。

苏禾推开窗,看见赵阿六摇摇晃晃站在月光里,身后跟着几个扛着锄头的汉子。

他手里举着一盏破灯笼,光映得他脸上的疤像条活物:"听说你们开了什么"农政班"?

老子倒要问问——"

话音被穿堂风卷散了半截。

苏禾握紧教案,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蝉鸣。

该写的,才刚开始;该守的,也才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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