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碎成星子那会儿,苏禾正对着教案上的田亩图发怔。
算盘珠子在围裙兜里硌得腰眼生疼,像在提醒她——有些事,该硬的时候得硬。
"苏大娘子!"粗哑的喊声响得撞墙,混着酒气和锄头磕地的闷响。
她推开窗,月光漏进来,正照见赵阿六脸上那条蜈蚣似的疤。
他举着破灯笼,红光映得他身后几个汉子的影子歪歪扭扭,"私设学堂还敢教人算赋?
当咱们安丰乡没王法了?"
苏禾的指甲掐进教案边缘。
她听见后堂传来苏荞的抽气声,还有苏稷踢翻木凳的响动。
这赵阿六是前番被官府惩办的豪族帮凶,原以为蹲了半年大牢该学乖,不想倒把怨气全撒到学堂头上了。
"阿姐!"苏稷攥着门闩冲出来,发顶还翘着根稻草——他方才在柴房给学生修算盘,"我去把王屠户家的二小子喊来,他爹带了半条街的青壮在村头巡夜!"
"别急。"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廊下,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攥着个布包,是方才整理书案时收的,"先叫守夜的王二牛去村公所报信。"说着他转向苏禾,目光像浸了松油的灯芯,"他们要闹,便闹得越大越好。"
苏禾突然想起白日周先生送来的朱印纸卷。
她摸了摸袖中那卷还带着墨香的州学公文,喉间浮起股热辣辣的气——这学堂不是她苏禾的,是王屠户家娃的,是李三槐的,是所有想把算盘珠子拨响的人的。
"阿六叔这是醉了?"她扶着窗沿往下走,布鞋碾过白天学生们撒落的稻穗,"上月里正还说,学堂教娃们认田契、算赋税,省得被牙行坑。
您要真关心王法,明儿我请周先生把州学批文拿给您看?"
赵阿六的灯笼晃了晃,酒气裹着脏话扑过来:"批文?
你们教的是"守住自己的地",这不是挑唆百姓抗税是啥?"他身后的汉子们跟着起哄,有个光膀子的举起锄头:"就是!
前儿张老头家少交二十斤粮,定是你们教的!"
苏禾的太阳穴突突跳。
她想起张老头攥着税单抹眼泪的模样——那老头儿子战死,儿媳跑了,俩小孙女儿饿得直啃榆树皮。
是她带着学生帮他重算田亩,才发现里正多划了半亩河沟地。
"张大叔,您也在这儿?"她突然提高声量,目光扫过人群后影。
人群忽然骚动,张老头被推搡着挤到前面,白胡子直颤:"大娘子...我...我就是来看看..."
"您上月该交多少粮?"苏禾盯着他。
张老头搓着皴裂的手背:"二百四...可里正说我家地多,要三百二..."
"那现在呢?"
"按您教的算,县太爷派来的税吏重新量了地,只收二百四。"张老头突然扑通跪下,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大娘子没教我抗税,是教我算明白税!"
人群静了一瞬。
赵阿六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火光映得他脸忽明忽暗。
苏稷趁机拽了拽苏禾的衣袖:"阿姐,王二牛话说里正带着村兵来了。"
夜更深时,众人挤在堂屋喝姜茶。
林砚把布包摊开,露出卷边的《庆历诏书》:"朝廷早有明文,民间义塾教农桑、算赋、识契者,皆可报乡学。
赵阿六说"图谋不轨"?
他连诏书第几页都没翻过。"
苏荞捧着茶碗,睫毛上还沾着泪:"可他们要是闹到州里..."
"闹到州里更好。"苏禾捏了捏她的手,目光扫过墙上挂的田垄图——那是学生们用草纸画的,"明儿我请王德发和李三槐来。
王德发的绣坊账册是学生们帮着记的,李三槐...他该有话要说。"
第二日晌午,学堂前的槐树下围了半条街的人。
赵阿六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夹袄,正唾沫横飞:"你们瞧这学堂,教的都是泥腿子,能有啥正经?"
"我来说两句。"
沙哑的嗓音像块石头砸进人群。
李三槐从人堆里挤出来,青布衫洗得发白,怀里紧抱着个油纸包。
他扑通跪在苏稷跟前,额头抵着青石板:"要不是苏小郎君教我算赋,我连州试的名都报不上!"他抖着手打开油纸包,露出张簇新的准考证,"县学先生说,我算的税赋本子比账房还清楚!"
人群炸开了。
王屠户拍着大腿嚷嚷:"我家二小子现在能帮我算肉钱,上个月少被牙行坑了二十文!"卖豆腐的孙婶举着本破算盘:"我家闺女记的豆腐账,比我记的还明白!"
苏禾趁机展开桌上的账册,纸页被风掀得哗哗响:"学堂收的束脩是一斗米,买笔墨纸砚的钱都记在这儿。"她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个月十五,学生轮值查账,谁都能看。"
"那教材呢?"赵阿六梗着脖子,"听说你们教《齐民要术》,那是农书,能算正经学问?"
"周先生,劳驾。"苏禾转向人群后的青衫老者。
周先生捋着胡须上前,翻开案头的《农政辑要》,指节敲着书页:"《礼记》说"生之者众,食之者寡",《孟子》讲"深耕易耨"。
这农书里的道理,哪条不是圣人说的?"他抬眼扫过众人,"州学上个月还发了文,说这样的义塾该立为乡学。"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铜锣响。
州府的青盖马车碾着土路上来,穿绯色公服的使者掀开帘子:"本使奉州牧之命查案。"他扫过满院的账册、举着准考证的李三槐,还有墙上歪歪扭扭的田垄图,"所谓"图谋不轨",查无实据。"
赵阿六的夹袄被冷汗浸透。
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王德发的糖葫芦摊,红果儿滚得满地都是。
人群哄笑起来,有小娃追着红果跑,被苏荞一把揽进怀里。
周先生让人取来笔墨。
他站在学堂门前的槐树下,笔锋饱蘸浓墨,在新立的木牌上写下"耕读传家"四个大字。
阳光穿过槐叶落下来,在"传"字的最后一竖上跳着金斑。
"都散了吧。"使者笑着摇头,"明日起,这学堂便是官批的乡学,拨三亩学田。"
苏禾望着木牌上的字,忽然想起阿爹临终前说的话:"禾啊,咱家没别的,就剩这双手。"她摸了摸围裙兜里的算盘,珠子硌得腰眼发烫——这双手,能种稻,能算赋,能把学堂的门,越开越大。
夜又深了。
苏禾站在台阶上收算盘,月光把木牌上的字照得发亮。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的一声,惊起几只宿鸟。
她抬头望向东边天际,那里已经泛起鱼肚白——再过两个时辰,州试榜单该贴出来了。
李三槐的名字,该在上面吧?
风掀起她的裙角,带来若有若无的墨香。
那是周先生题字时洒的,混着新翻的泥土味,像极了春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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