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掀开车帘时,鼻尖先撞上了安丰乡特有的湿润土腥气。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远处晒谷场上的稻垛还沾着晨露,苏稷和苏荞正踮着脚往院门口跑,小丫头的羊角辫一翘一翘,发绳上还沾着昨天编的狗尾巴草。
"阿姐!"苏荞扑进她怀里,沾了一手的粗布裙角,"秦小吏来过了,说县太爷让人送了东西来,在堂屋案上搁着呢。"
苏禾把包袱递给林砚,沾了星点香粉的手指在妹妹发顶揉了揉。
州府的茶席上,那些穿绫罗的太太们总说她"手粗得像农妇",可此刻掌心被小丫头的软发蹭得发痒,倒比喝了十盏碧螺春还熨帖。
堂屋案上的牛皮纸卷摊开着,朱笔写的"青苗法借贷章程"几个字刺得她眯起眼。
林砚放下包袱凑过来,袖口还带着马车上的干草味:"这是县上发的实施细则?"
苏禾指尖划过纸页,在"借贷利息二分三厘"处顿住:"州里研讨时,韩通判说朝廷定的是二分。"她翻到后面,"按户等借贷——一等户可借十石,五等户限借一石。
可五等户总共才三亩薄田,借一石稻种得还一石二,秋收若遇虫灾......"
"这不是朝廷本意。"林砚从怀里摸出个旧布包,展开是半卷抄本,"我托人从应天府抄来的《青苗法》原文,写的是"依方田均税之法,计田亩多寡定借贷,遇灾可展期"。"他指节叩了叩县上的章程,"这里改了两条:按户等替换按田亩,利息加了三厘。"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三天前在州府,那些穿着皂靴的老爷们夸她"义仓办得好",转脸就塞来这么个章程——怕是有人想借新政名头,把盘剥农户的旧账换层皮。
"阿姐?"苏稷探进半个脑袋,"刘猎户家的婶子来了,说要问贷种的事。"
苏禾突然站起身,木椅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她扯下搭在椅背上的靛青围裙系好,对林砚道:"去把去年义仓的贷种账本拿来。"又转头对弟弟,"让婶子去祠堂等,我这就来。"
安丰乡的祠堂飘着沉香味。
苏禾踩着青石板跨进门槛时,十村的代表已经坐了半屋——刘猎户卷着裤脚,裤管还沾着泥;张寡妇攥着块补丁摞补丁的帕子;连最东边的老葛头都拄着拐来了,拐杖头在地上敲得笃笃响。
"苏大娘子,县上的章程我们都听说了。"刘猎户先开了口,"我家五等户,只能借一石,可我那五亩田,得两石种才够。"
"去年在你这义仓借,是按田亩算的。"张寡妇的帕子绞成了团,"我家三亩田借三斗,秋收还三斗三,今年咋就变了?"
苏禾把账本"啪"地拍在供桌上。
烛火晃了晃,映得她眉峰紧蹙:"变的不是朝廷的法,是有人想往咱们脖子上再勒道绳。"她翻开账本,"去年义仓贷种,咱们按田亩定数,按劳力调济——王二伯家劳力多,借了两石;李婶子家就娘俩,只借一石五。
这法子能活,就接着用!"
老葛头的拐杖顿了顿:"县上的章程不依,能成?"
"成不成,咱们试。"苏禾从怀里掏出张纸,是她连夜写的《义仓贷种细则》,"新法子三条:一,按田亩定基数,一亩借两斗;二,按劳力加补,丁壮多的加半成;三,秋收后可分两期还,头茬稻交六成,二茬稻交四成。"她抬头扫过众人,"利息还是朝廷定的二分,多一厘我苏禾替你们垫!"
堂下响起抽气声。
张寡妇的帕子松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刘猎户搓着大手笑:"苏大娘子这法子,才是把米送到饿汉嘴边。"
"光说不行,得有凭据。"林砚抱着个木匣进来,匣里整整齐齐码着新制的双联登记簿,"王铁匠帮着刻了版,农户一联,义仓一联,借还都画押。"他转向人群里的秦小吏——不知何时来了,正靠在门框上摸下巴,"秦兄愿不愿意做个见证?"
秦小吏推了推歪到鼻尖的布巾:"我老秦在乡上混了十年,就爱看你们干实事。"他跨进堂屋,从腰间解下铜印,"以后每笔借贷,我盖个骑缝章,谁要耍花样,我拿乡约板子抽他!"
祠堂里爆发出哄笑。
老葛头颤巍巍站起来,往供桌上放了个粗陶碗:"我家四亩田,先登个记!"
春耕的雨来得急。
苏禾踩着胶鞋站在义仓门口,看王铁匠搬来的新木柜里,双联登记簿一页页被雨水浸得发皱,却叠得比往年更齐整。
"苏大娘子!"西边田埂上跑来个后生,是隔壁永丰乡的,"我家阿爹让我来问问,你们这贷种的法子,能教不?"
"教!"苏禾抹了把脸上的雨,"明日让你阿爹来,我让人抄份细则。"
雨幕里,安丰乡的田垄像被染绿的绸带,农户们扛着犁耙往田里走,竹篓里装着盖了骑缝章的借种单。
远处传来打谷场的号子声,混着新泥的腥甜,漫过了田埂,漫过了河沟,往更远处的州府方向飘去。
直到暮春的某日,苏禾正蹲在菜地里摘茄子,院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苏娘子!"门房的老周头扒着门缝喊,"州里来的官轿,前头那旗子上写着"巡按"!"
苏禾直起腰,手背上沾着的菜汁在夕阳下泛着青。
她望着院外扬起的尘土,听见轿帘掀起的声响,听见有人清了清嗓子,说出的话被风卷着,碎成了几个字:"特来......表彰......安丰乡......"
茄子藤上的水珠"啪嗒"掉在泥里,惊飞了一只停在篱笆上的麻雀。
苏禾望着那抹渐远的官服颜色,突然想起林砚昨日说的话:"州里的巡按周大人,从前是应天府林氏的座上客。"
春风掀起她的鬓角,吹得院角的老槐树沙沙响。
她弯腰拾起刚才掉落的茄子,指尖触到的果肉还带着温热,像极了那些在泥里挣扎着要破土的希望——只是这一回,不知道等来的是雨,还是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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