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夕阳把苏禾的蓝布裙染成蜜色,她蹲在菜地里的手微微发紧。
老周头的喊声响过三遍,"巡按"二字像块冷铁砸在耳骨上。
"阿姐!"院角传来苏荞的轻唤,小丫头抱着一摞干净的粗布帕子跑过来,发辫上沾着槐花瓣,"我把堂屋的茶盏擦了三遍,阿爹留下的那套青瓷也摆上了。"苏禾接过帕子擦手,菜汁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这是她最熟悉的烟火气,可此刻却像根细刺扎在喉间。
林砚昨日的话突然清晰起来:"周巡按从前常去应天府林氏听戏,他身边那个穿皂色短打的,是当年在朋党案上作伪证的张九。"
马蹄声近了。苏禾把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抬头时已挂上得体的笑。
三顶官轿停在院外,中间那顶的轿帘被随从掀起,露出个穿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瘦,下颌蓄着整齐的短须,眼角细纹里还挂着笑,可目光扫过苏禾时,像冰锥尖儿戳了下棉絮。
"苏大娘子。"周巡按扶着随从的手下来,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响,"本巡闻得安丰乡义仓办得有声有色,特来瞧瞧。"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其中一个穿皂衣的小个子正低头整理文书,帽檐压得低,可苏禾眼尖——那双手背上有块铜钱大的烫伤,和林砚描述的分毫不差。
"周大人请。"苏禾侧身引路,余光瞥见林砚从柴房方向过来,手里捧着个装茶点的漆盘。
他经过她身边时,袖口轻轻蹭了下她手背——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小心。
穿过前院时,周巡按忽然停步:"苏娘子治家有方啊,这院角的老槐树修剪得齐整,连墙根的青苔都扫得干净。"
"不过是农家本分。"苏禾笑着应,心里却警铃大作。
寻常官员夸农舍,总说"鸡犬相闻",哪有盯着树和青苔的?
分明是在观察她的治事细节。
义仓在村东头,离苏家院子半里地。
路上经过打谷场,几个农妇正晒新收的麦种,见官轿过来,都直起腰规规矩矩俯身。
周巡按掀开轿帘看了眼,突然道:"听说义仓借种不收银钱?"
"收的是秋粮一成。"苏禾走在轿边,声音清透,"春借一斗稻种,秋还一斗一升,余下的粮农户自存。"
"一成利?"周巡按的指甲在轿帘上敲了敲,"比州里当铺的三分利可低多了。"
苏禾脚底的麻鞋碾过田埂上的碎土:"农户春荒时借的是命,秋后的利,该是救命钱,不是盘剥钱。"
林砚捧着茶盘的手微微一紧。
他看见张九在队伍末尾摸了摸腰间的布囊——那里面该装着账本,是豪族们用来记录"合作"农户的。
义仓的木门吱呀打开,王铁匠正蹲在仓前敲石板。
见官轿到了,他慌忙起身,铁锥子"当啷"掉在地上:"苏娘子,这隔潮层我又加了层松针,您瞧——"他弯腰捡起铁锥,往墙角的石板缝里一戳,"底下填了炭灰,潮气上不来。"
周巡按背着手走进去,鼻尖动了动:"没霉味。"
"每月初二、十六开仓通风。"秦小吏不知何时从粮堆后转出来,怀里抱着那叠双联登记簿,"您看这登记,借种的姓名、田亩数、预计收成,都写得明白。"他翻开最上面一页,指腹沾了沾唾沫翻页,"上回老葛头家还粮,我特意称了,多还半升,说是沾了新稻种的光。"
周巡按的手指在登记簿上划过,突然停在某一页:"这户张阿大,借了五斗种?"
"他家六亩薄田,去年涝了三亩。"苏禾上前一步,"按规矩,最多能借七斗,是他自己只要五斗,说"够活便成"。"
张九突然插话:"苏娘子倒比官府还清楚农户家底。"他抬头时,苏禾看清了他左眉骨的伤疤——和林砚说的"朋党案时被犯人撞翻烛台"的位置分毫不差。
"农户的田埂比官衙的案几好摸。"苏禾直视张九的眼睛,"我种过三年地,每块田的土性都记在脑子里。"
周巡按突然笑了:"苏娘子倒是个妙人。"他转身走向仓门,阳光斜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本巡有个想法——若把借种的利提到两成,农户能多借,义仓也能多积粮,岂不是两全?"
林砚的茶盘"咔"地响了一声。苏禾知道,那是他捏紧了盘沿。
"周大人可知,去年春荒时,有农户为借两斗米,把女儿押给米行?"苏禾声音轻,却像块砸进井里的石头,"义仓多收半成利,或许能多存十石粮,可农户心里的秤,就偏了。"她顿了顿,从秦小吏手里接过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您看这还款率——九成三。
农户记着情,比记着利,还得更实诚。"
周巡按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九伸手要接登记簿,苏禾却轻轻错开,转手递给了林砚:"林先生帮着收起来,别沾了土。"林砚垂眸应了,指尖在登记簿边缘轻轻一按——那是他们藏起来的农户按印底册,每枚指模都对得上。
回程时,官轿走得很慢。
苏禾站在义仓门口,看轿帘被风掀起一角,周巡按的侧脸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直到队伍转过山弯,林砚才从她身后走出来:"张九刚才摸了摸耳朵——这是他们那伙人"谈不拢"的暗号。"
"我知道。"苏禾低头看自己的麻鞋,鞋尖沾着新泥,"他说"望苏大娘子始终守正"时,语气像在念悼词。"
晚风突然大了,吹得义仓顶上的茅草沙沙响。
林砚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声音沉了沉:"周巡按的官轿进乡时,我看见王乡绅家的马车停在五里外的茶棚。"
苏禾没说话。
她想起今早去河边洗衣,听见两个村妇嘀咕:"王乡绅家的长工昨日去了州城,说是要请什么先生。"
直到月上柳梢,苏禾才在灶房里找到林砚。
他正对着盏油灯翻书,书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安丰乡的田亩数。
"阿姐,门房老周头送来封信。"苏荞揉着眼睛从门外进来,"说是县衙的人刚送来的,盖着朱红大印呢。"
苏禾接过信,封皮上的"安丰乡义仓核查"几个字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她抬头时,林砚已经站在她身边,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株在风里摇晃的稻穗。
"明日起,县衙要派专人查仓。"苏禾把信递给林砚,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的老茧——那是帮着翻地时磨出来的,"林先生,咱们的双联登记簿,该再抄三份。"
林砚低头看信,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落在他眉骨上。
他忽然笑了:"苏大娘子,你猜我在周巡按的轿子里,看见什么了?"
"什么?"
"半卷《青苗法草案》。"林砚把信收进怀里,"墨迹未干。"
院外的老槐树又沙沙响起来,像是谁在低声说: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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