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的信任,像一场席卷东宫的风暴。
一夜之间,我这里便换了人间。
原本冷清的宫殿,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侍卫的数量,增加了三倍,个个都是禁军中的精锐,眼神锐利如鹰。
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部换成了宫中最有眼力见的老人,走路都带着风,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同情和怜悯。
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仿佛我不是一个六岁的孩童,而是一个活了千年的老妖。
我那个贴身的老太监,福安,激动得走路都顺拐了。
他跟了我六年,受了六年的白眼和闲气。
如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现在是东宫的总管太监,见谁都昂着头,腰杆挺得笔直。
“殿下,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笔墨纸砚,全是贡品中的极品。”
“殿下,这是御膳房新孝敬的点心,说是您爱吃,特地加了新采的晨露。”
“殿下……”
他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汇报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有些不耐。
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安静的,可以随意发呆的东宫。
而现在,这里是权力的漩涡中心。
父皇赐我的“崇文馆”,就设在东宫的主殿。
当我走进去的时候,也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原本宽敞的大殿,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书房。
一排排的紫檀木书架,顶天立地。
正中央,是一张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书案。
书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小山一样高的奏折。
黄色的,是地方州府的奏报。
红色的,是六部九卿的公文。
黑色的,是边关军镇的加急密函。
这些,就是大炎王朝每日的心跳与呼吸。
是无数人的命运,是这个帝国的脉搏。
而现在,它们都摆在了我的面前。
等着我这个六岁的孩子,来做出批阅。
我走到那巨大的书案前,身高甚至还够不到桌面。
福安连忙搬来一个加高的锦凳。
我坐上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
打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墨香和陈腐味道的气息。
我前世,就是和这些故纸堆打了一辈子交道。
只不过,以前是研究历史。
现在,是创造历史。
一种荒谬的宿命感,让我有些想笑。
就在我准备开始处理这第一份公务时。
殿外传来了通报声。
“二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到。”
我眉毛一挑。
这两只蚂蚱,倒是来得快。
李承明和李承远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他们换上了一副谦卑恭敬的笑容,对着我深深一揖。
“臣弟,参见太子皇兄。”
这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皇兄真是神人天授,之前瞒得弟弟们好苦啊。”
李承明笑着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真实的情绪。
“是啊是啊,皇兄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我等凡夫俗子,能见一面都是荣幸。”
李承远在旁边附和着,满脸的谄媚。
我知道,他们是来试探我的。
想看看我这个“麒麟儿”,到底是真是假。
我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折上。
“有事?”
我淡淡地问了两个字。
我的冷淡,让他们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承明眼珠一转,说道。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闻父皇将国事交由皇兄批阅,弟弟们心中好奇。”
“这江南道的漕运,年年亏空,贪腐成风,户部年年上奏,却始终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不知皇兄,可有什么高见?”
他这是在给我出题。
而且是道难题。
漕运之事,牵扯到江南士族、朝中大员、地方官府,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
别说是我,就连父皇都头疼了好几年。
他这是想看我出丑。
我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漕运亏空,非一日之寒。”
“病在河道,根在人心。”
“你想问的,是治标,还是治本?”
李承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这……自然是想问治本之法。”
我拿起朱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改稻为桑。”
然后,将那张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李承明和李承远凑过去一看,脸上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
改稻为桑?
这和漕运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们茫然的脸,心中有些好笑。
“看不懂?”
我拿起笔,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废漕改海。”
然后,我不再理会他们。
拿起奏折,开始批阅。
“看不懂,就回去多读读书。”
“崇文馆是国之重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退下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承明和李承远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骇和屈辱。
改稻为桑,废漕改海。
这八个字,他们虽然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但他们能感觉到,这背后,隐藏着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石破天惊的巨大构想。
他们不敢再多问一句。
灰溜溜地,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我拿起朱笔,在第一份奏折上,写下了我的第一个批语。
“准。”
字迹稚嫩,笔锋却老辣如钩。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这个帝国的棋盘上,多了一个六岁的执子之人。
而我那想要安逸一生的美梦,也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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