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批阅奏折的日子,很枯燥。
每天,从清晨到深夜。
我做的,只有一件事。
看。
然后写。
看尽这大炎王朝的繁华与腐朽,强盛与衰弱。
写下一个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朱批。
福安看我辛苦,心疼得直掉眼泪。
他总劝我歇一歇。
“殿下,您才六岁,龙体要紧啊。”
我只是摇摇头。
我不是不知疲惫。
而是我不敢停。
因为我知道,在那九重宫阙的最高处,有一双眼睛,正时刻注视着我。
父皇。
他给了我无上的权力,也给了我最严苛的考验。
我批阅过的每一份奏折,都会原封不动地,送到他的御书房。
他会逐字逐句地看。
看我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个判断,每一个用词。
他是在审视我。
也是在衡量我。
看我这把被他亲自开锋的利刃,究竟是能为他斩尽前路荆棘。
还是,会锋利到反过来伤到他自己。
这一日,他把我叫去了御书房。
没有旁人,只有我们父子二人。
他没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而是和我一同,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是大炎王朝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稷儿,你看。”
他指着沙盘的东南角。
“这里,是江南,我大炎的鱼米之乡,赋税重地。”
“可如今,这里却烂了。”
他拿起一枚黑色的小旗,插在代表漕运总督府的位置上。
“漕运总督,是你母后的亲舅舅,当朝国舅,柳乘风。”
“朕知道他贪,也知道他结党营私,把持漕运。”
“可朕,动不了他。”
父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柳家的根,在江南盘踞了三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动他一人,则江南官场震动,甚至会影响到东宫的地位。”
“所以,朕只能忍。”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
“你那日对承明说的‘废漕改海’,朕看见了。”
“想法很好,石破天惊。”
“但你想过没有,废了漕运,江南百万漕工的生计怎么办?”
“断了柳家的财路,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到时候,他们若是煽动漕工闹事,动摇国本,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知道,他不是在质问我。
他是在教我。
教我为君之道,不仅要有屠龙的勇气,更要有绣花的耐心。
教我权力的背后,是平衡,是妥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谨慎。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伸出小手,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些黑色的小旗。
我没有去动代表柳家的那枚旗子。
而是,将一枚又一枚的黑旗,插在了江南沿海的几座大港口上。
“父皇。”
我开口道。
“屠龙,不必用刀。”
“饿死的龙,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父皇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道精光。
“哦?说来听听。”
“柳家的根基,在于漕运。”
“漕运的命脉,在于粮食。”
“江南的粮食,通过漕运,北上京城,供给百万军民,这是国之命脉,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但如果,我们有了新的粮食来源呢?”
我拿起一枚红色的小旗,插在了沙盘最南端,一片蛮荒之地。
“这里,是占城。”
“儿臣在古籍中看到,此地有一种奇稻,名曰‘占城稻’。”
“其稻,耐旱,不择地,生长期短,一年可两熟甚至三熟。”
“若能将此稻引入我大炎,在南方丘陵地带推广种植。”
“不出五年,我大炎的粮仓,便可翻上一番。”
“届时,我们便不再完全依赖江南的漕运。”
父皇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枚红色的小旗,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当真有此神物?”
我点点头。
“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这是我前世的历史知识,是我最大的底牌。
父皇站了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好……好一个占城稻!”
“若真能如此,我大炎国力,将空前强盛!”
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我。
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更深的审视。
“可即便有了新粮,废漕改海,依旧会引起巨大的动荡。”
“柳家,也依然是盘踞在江南的一条毒蛇。”
我微微一笑。
“所以,儿臣还有一个办法。”
我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枚代表漕运总督柳乘风的黑色旗子。
然后,又拿起一枚代表着新设的“市舶司”提督的红色旗子。
我将两枚旗子,并排放在了一起。
“父皇为何不让柳国舅,亲自来当这个市舶司提督呢?”
“让他,亲手斩断自己的根基。”
“让他,用自己的手,为自己掘好坟墓。”
“废漕运,必然会得罪江南士族。”
“开海禁,则会造福沿海万民。”
“让他去做这个恶人,我们来当这个好人。”
“让他和昔日的盟友,反目成仇,狗咬狗。”
“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
“待他们两败俱伤,父皇再以雷霆之势,一举扫平江南沉疴。”
“如此,则大局可定。”
我的话音,在大殿里回荡。
父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我,这个站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六岁儿子。
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欣慰和喜爱。
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
忌惮。
和恐惧。
他仿佛,是在看一个披着孩童外衣的,活了千年的魔鬼。
许久。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些……也是你看书看来的?”
我知道。
我的利刃,已经锋利到,让他感到了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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