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了。上海的春天来得晚,可到底还是来了。法租界那些梧桐树,枝头冒出了嫩嫩的绿芽,黄黄绿绿的,像刚睡醒的孩子揉着眼睛。仁安里弄堂口那棵老槐树,也开了细碎的白花,香气淡淡的,飘在风里,跟煤烟味、菜油味混在一起,成了春天里特有的气息。
可这春天,不太平。
街面上,日本兵多了,巡逻的也多了。虹口那边,隔三差五就有枪声,听说是帮派的人跟东洋人干上了。有人叫好,有人叹气,有人闷着头过日子,什么都不管。租界里的报纸天天登着消息,哪里的汉奸被杀了,哪里的仓库被炸了,哪里的工人又罢工了。王姐每天早上一进门就嚷嚷:“又出事了!又出事了!”何美芳叫她小声点,她压低了声音,可过不了一会儿,又嚷嚷起来。
陈醒坐在自己位子上,听着那些消息,手里握着笔,一笔一笔地写着数字。那些数字,不会嚷嚷,不会害怕,也不会乱说。她越来越喜欢它们了。
四月中旬,公司要盘点了。会计一部的人都要去十六铺码头,清点存货。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陈醒就出了门。她穿了件旧棉袍,外头罩着件灰扑扑的夹袄,头发用发夹别得紧紧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职员,不起眼,不打眼。
朱会计在码头门口等她。他是会计一部的老人了,在这行做了二十多年,什么账都见过,什么人都认得。可他话少,从不背后讲人闲话,是那种让人放心的人。
“陈小姐,来了?”朱会计从老花镜上方望着她,“今朝货多,可能要忙到下午。”
陈醒点点头:“朱先生辛苦了。”
朱会计摆摆手:“辛苦啥,做惯了的。”他领着她往仓库区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货的来路、去向、数量。陈醒听着,记着,偶尔问两句。两个人沿着那些堆满货物的过道走,空气里弥漫着桐油、麻绳、木箱的味道,还有江面上吹过来的、带着腥味的风。
盘点到一半的时候,朱会计说要去一趟账房,让陈醒先在调度室等他。
调度室在码头东边,一间不大的平房,门口挂着块牌子,里头摆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船期表和货运单。陈醒推门进去,里头没人,她就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孙会计回来。
窗子开着,江风从外头灌进来,凉丝丝的。她望着外头那些来来往往的工人、脚夫、水手,还有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箱,心里头忽然想起沈阿大。她的长篇小说《裁衣记》,已经写了三万多字了。沈阿大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守着他的铺子,一针一线地活着。外头那些大人物打来打去,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只想把那些衣裳做好,把那些破了的地方缝好。可他慢慢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他不想管,就能不管的。那些兵,那些官,那些地痞流氓,早晚会找上门来。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针线磨得更利些,把手艺练得更精些,把铺子的门关得更紧些。可门关得再紧,也挡不住外头的风。
她正想着,调度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头那个,穿短褂,黑布鞋,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一道疤从眉角拉到耳根,看着就不像好人。后头那个——陈醒的心跳快了一拍。
是大哥。
他穿着件灰布长衫,戴着顶旧帽子,低着头,跟在那个人后头。两个人走进来,在靠墙的桌子边坐下,低声说着什么。陈醒坐在窗边,离他们不远,可隔着一排货架,他们没看见她。她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可声音太低了,只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几个字——“船”、“货”、“虹口”、“日本人”……那个刀疤脸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放在腰间,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什么东西。陈醒的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凸起的形状,心里头一紧。
是枪。
大哥抬起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像闪电,一闪就没了。可陈醒看见了——他微微摇了摇头,很轻,很隐蔽,像无意间的一个动作,可她知道,那是说给她听的:别过来。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单据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大哥跟刀疤脸又说了几句,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然后他走了出去,消失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刀疤脸跟在后头,出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从陈醒脸上扫过,像刀子刮了一下。陈醒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单据,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窗外,大哥的背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那些货箱、那些工人、那些来来往往的船,跟刚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调度室。朱会计刚好从账房回来,看见她,问:“等久了伐?”
陈醒摇摇头:“不久。”她跟在朱会计后头,继续盘点那些货。手在单据上写着数字,可心里头像塞了一团乱麻。
那个人,那个刀疤脸,腰里藏着枪。大哥跟他在一起,在说什么?那些“船”、“货”、“虹口”、“日本人”——他们在谋划什么?大哥是地下党,是交通员。那个刀疤脸呢?是同志,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大哥在码头,在做一件危险的事体。而那个人腰里的枪,随时可能响。
下午,盘点完了。陈醒从码头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江面上灰蒙蒙的,对岸的浦东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她站在码头门口,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一直转着大哥那个动作——微微摇头,很轻,很隐蔽。那是什么意思?是“别过来”,是“我没事”,还是“快走”?她分不清。她只知道,他在那里,在那条危险的线上走着,而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隔了一天,陈醒收到胡为兴的口信:兆丰公园,下午六点。
她下了班,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兆丰公园。四月的傍晚,天光还亮着,公园里的梧桐树刚长出嫩叶,在夕阳里透着淡淡的黄绿色。长椅上坐着些人,有带孩子的姆妈,有遛狗的外国人,有捧着书的学生。一切如常。
陈醒走到第三张长椅,坐下来。等了一刻钟,胡为兴来了。他穿了件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码头那个人,”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侬不要再靠近了。”
陈醒的心一紧:“他……安全伐?”
胡为兴沉默了几秒。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散成一片淡淡的蓝。
“现在没事。”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他身边有尾巴,有人在查那条线。”
陈醒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包。尾巴。有人在查大哥。什么人?日本人?汪伪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敢问。问了,胡为兴也不会说。
“侬记牢,”胡为兴转过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深得像口井,“侬的任务是会计,不是别的。”
陈醒点点头。她晓得。她当然晓得。可那个人,是她大哥。从小在南市弄堂里,背着她走过石板路的大哥。在理发店当学徒,每个月把津贴省下来带回家的大哥。在游行队伍里被打得头破血流,还笑着说“没事”的大哥。在码头擦肩而过,微微摇头叫她别靠近的大哥。
她放不下。
“胡老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他……”
“侬不要打听。”胡为兴打断她,语气不重,可那底下,是铁的,硬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提醒过你,陈醒,侬晓得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侬管好自家,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忙。”
陈醒闭上眼睛。她晓得。她当然晓得。可她心里头像有把刀在绞,绞得她喘不过气来。
“还有,”胡为兴掐灭烟头,塞进口袋里,“最近风声紧,能不见面,就不见面。死信箱也停一停。”
陈醒睁开眼:“出什么事体了?”
胡为兴摇摇头:“没出事体。可快了。汪精卫那边,动作越来越大。租界里的暗探也越来越多。我们这条线,要静一静。”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陈醒,自家当心。”
他走了。跟往常一样,不回头,不挥手,消失在暮色里,像一滴水融进黄浦江。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坐了很久。夕阳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红,像伤口上渗出来的血。公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些梧桐树上,照在那些长椅上,照在那些慢慢走着的人身上。
她站起来,慢慢往仁安里走。
推开灶披间的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黄豆猪脚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很认真。家栋也在,坐在宝根旁边,手里拿着根铅笔,在描红本上歪歪扭扭地画着。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家栋也叫了一声“阿姐”,声音嫩嫩的,脆脆的。他比刚来上海的时候胖了些,脸上有了肉,眼睛也亮了些。
“家栋来了?”陈醒笑着问。
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你姐夫今朝轮休,带家栋过来吃晚饭。你大姐也在,在里间帮你姐夫收拾东西。”
陈醒点点头,望着宝根和家栋并排坐着写字的样子,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宝根今年七岁了,在明德里小学念一年级,先生夸他聪明,字写得好,算术也算得快。家栋比他大,可念书比他晚,如今也在明德里小学,跟宝根一个班。两个人好得像亲兄弟,天天黏在一起。
“宝根,写啥呢?”陈醒凑过去看。
宝根把描红本举给她看:“阿姐,先生让我们写一篇小文章。题目叫《我的家》。”
陈醒接过来看。描红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我的家,在仁安里。家里有阿爸、阿妈、阿姐、还有我。阿爸拉黄包车,阿妈做针线,阿姐在公司做账。我念书。我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开心得来。”
字写得歪歪斜斜的,可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开心得来”四个字挤在一起,像几个小朋友并排站着,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陈醒笑了:“写得好。”
宝根咧嘴笑了,又低头继续写。家栋在旁边,也把自己的描红本举起来:“阿姐,你看我写的!”
陈醒接过来看。家栋写的是算术,一排一排的数字,歪歪扭扭的,可都算对了。“3+5=8,7+2=9,4+4=8……”她笑着摸摸家栋的头:“家栋也聪明。算术算得好。”
家栋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陈玲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件补好的衣裳。她比从前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头的光也亮了。跟周家明结婚之后,她的日子安稳了许多。虽然不富裕,可两个人一条心,日子就有盼头。
“醒醒,回来了?”陈玲在她旁边坐下,“今朝公司忙伐?”
陈醒点点头:“还好。去码头盘点了。”
陈玲没多问。她知道妹妹在公司做事体,可具体做什么,她从来不问。有些事体,不问比问好。
周家明从里间出来,系着条蓝布围裙,走到灶台边帮李秀珍端菜。他在南货店做工,收入不多,可够用。人比从前胖了些,话也多了些,脸上常带着笑。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陈大栓也回来了,放下车把,搓着手走进来。他看见家栋,笑了笑:“家栋来了?好久没见了,长高了不少。”
家栋叫了一声叔叔,声音脆生生的。陈大栓摸摸他的头,在桌边坐下来。
李秀珍把菜端上来。黄豆猪脚汤,汤白得像奶,猪脚炖得烂烂的,筷子一戳就脱骨。清炒塌棵菜,碧绿生青的。一碟油氽果肉,金黄金黄的,香得来。还有一碗蒸鸡蛋,上头撒了几粒葱花,嫩得能掐出水。
“吃,多吃点。”李秀珍给宝根和家栋各夹了一块猪脚。两个孩子埋头啃着,满嘴是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大栓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忽然说:“今朝码头上,又出事了。”
屋里头静了一静。
“啥事体?”李秀珍问。
陈大栓摇摇头:“听讲有个帮派的人,在东洋人那边做眼线,被人查出来了。今朝下午,在虹口那边,被人做了。”
陈醒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做掉了。在虹口。她想起今天在码头看见的那个人,那个刀疤脸,腰间鼓鼓囊囊的。是他吗?不是。那个人还在。她今天还看见他。
“这日子,”李秀珍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大栓没接话。他闷头喝汤,一碗接一碗。周家明给陈玲夹了一筷子菜,陈玲给他夹了一块猪脚。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
宝根抬起头,望着大人们,忽然问:“阿爸,啥叫‘做掉了’?”
屋里头又静了一静。陈大栓愣了一愣,不知怎么回答。李秀珍赶紧说:“小孩子家,问这个做啥。吃饭。”
宝根撇撇嘴,低下头继续啃他的猪脚去了。陈醒望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酸酸的,涨涨的。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做掉了”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些人在虹口做什么,不知道这个世道有多凶险。他只知道写字、算术、啃猪脚。这样也好。有些事体,晚一点知道,就晚一点。
吃完饭,陈醒帮着收拾碗筷。陈玲抢着洗碗,把她推到一边:“你上班累了一天,歇歇。我来。”
陈醒只好坐下来,看着大姐在水斗边忙活。陈玲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可她动作很快,洗得干干净净。洗完碗,她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碗筷收进柜子里,把垃圾倒了。做这些事体的时候,她嘴里哼着一支小曲,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听不太清歌词,可调子是欢喜的。
陈醒望着她,心里头忽然想起大哥。大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着日子。阿爸姆妈在这里,宝根在这里。大哥呢?他在码头,在那条危险的线上走着。身边有尾巴,有人在查那条线。他能不能躲过去?能不能活着回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放不下。
夜深了。周家明带着家栋回去了,陈玲也跟他们一道走了。宝根已经写完了字,把描红本合上,打了个哈欠。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
陈醒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模模糊糊地亮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槐花的香气。
她想起大哥那个动作——微微摇头,很轻,很隐蔽。那是说给她听的:别过来,我没事,快走。她听懂了。可她放不下。那是她大哥。从小背着她走过南市弄堂的大哥。在理发店当学徒,每个月把津贴省下来带回家的大哥。在游行队伍里被打得头破血流,还笑着说“没事”的大哥。她怎么能放得下?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李秀珍已经擦完碗了,把碗筷收进柜子里。陈大栓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里间去了。
灶披间里只剩陈醒一个人。她坐在桌边,望着那盏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的,边上有个小小的缺口。灯光照在木头桌面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纹。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铺开,继续写。
“崇祯十六年的冬天,裁缝沈阿大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体——这个世道,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那天夜里,有人来敲他的门。砰砰砰,三声,很重,很急。他披着衣裳去开门,门口站着个人,浑身是血,手里攥着把刀。‘救我,’那个人说,‘他们在追我。’沈阿大愣在那里,望着那个人,望着那把刀,望着那些滴在门槛上的血。他认得他。是隔壁巷子里杀猪的张屠户。前天还在街上跟人吵架,说‘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内奸’。他一定是做了什么。杀了什么人。沈阿大站在那里,门开着,风灌进来,冷得他直打哆嗦。他应该把门关上。关上了,就跟他没关系了。可他关不上。他的手在抖,可他知道,这扇门,关不上了。”
她写到这里,搁下笔。窗外的风呜呜地叫着,像有人在哭。她望着那几页稿纸,忽然觉得,沈阿大就是她。她也是那个人,站在门口,门开着,风灌进来,冷得直打哆嗦。她应该把门关上。可她关不上。大哥在外面,在那条危险的线上走着。她怎么能把门关上?
她把稿纸收好,塞进抽屉里。然后她站起来,吹熄了灯,走进里间。宝根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耳边,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一下,一下,一下。十一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大哥,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活着回来。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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