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了。上海的天,终于暖了。
陈醒从公司回来,在弄堂口碰见邮差老周。老周骑着辆破自行车,车铃叮叮当当响着,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陈小姐,有侬的信。”
他从邮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陈醒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她的名字,字迹秀秀气气的,一看就是沈嘉敏的。她笑了笑,拆开来看。
“阿醒,我五月初回上海,参加大哥的婚礼。到时候约你吃饭,我请客。好久没吃上海菜了,馋得来。——嘉敏”
陈醒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沈嘉敏要回来了。她去重庆几个月了,中间来过几封信,说杜青忙得很,天天跑前线,她也在报社帮忙,编稿子、校样、有时候还出去采访。信写得很短,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劲头,像一棵在风里长着的小树,摇摇晃晃的,可根扎得深。
五月初,沈嘉敏果然回来了。
那天下午,陈醒请了假,去霞飞路那家老馆子等她。这家馆子开了十几年,做的是地道的本帮菜,红烧肉、腌笃鲜、八宝辣酱、草头圈子,样样都做得地道。陈醒跟沈嘉敏从前常来,坐在靠窗那张卡座上,一聊就是一个下午。
她到的时候,沈嘉敏还没来。她找了个位子坐下,点了壶茶,慢慢喝着。窗外的霞飞路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从面前开过。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沈嘉敏不一样了。她自己也一样。
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阿醒!”
沈嘉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件白色短外套,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卷,别着一只小小的翡翠发夹。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些,也黑了些,可眼睛更亮了,像两颗洗过的星星。
陈醒站起来,笑着朝她招手。沈嘉敏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
“阿醒!我想死你了!”
陈醒拍拍她的背:“我也想你。坐,喝茶。”
沈嘉敏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还是上海的茶好喝。重庆那边的茶,苦得很。”
陈醒笑了:“那是你没喝惯。”
“可不是,”沈嘉敏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在重庆待了几个月,什么都吃不惯。辣得很,天天辣,辣得我胃疼。”
陈醒把菜单递给她:“那今朝多吃点。我请客。”
沈嘉敏摇摇头:“说好了我请的。你别跟我抢。”
两个人点了几个菜。红烧肉、腌笃鲜、清炒豆苗、油爆虾,还有一碗荠菜馄饨。菜上来的时候,沈嘉敏眼睛都亮了,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是这个味道,”她含含糊糊地说,“我想了几个月了。”
陈醒望着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沈嘉敏还是那个沈嘉敏,爱吃,爱笑,爱闹。可她又不一样了。她那双眼睛,比从前深了,像一口井,底下藏着什么,看不透。
“嘉敏,”陈醒给她盛了碗馄饨,“在重庆那边,还好伐?”
沈嘉敏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点点头:“还好。杜青忙得很,天天跑前线。我在报社帮忙,编稿子、校样,有时候也出去采访。”
“采访?采访啥?”
“什么都采访。”沈嘉敏放下碗,望着窗外,眼神有些远,“难民、伤兵、那些从沦陷区逃出来的人。他们的故事,讲都讲不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阿醒,那边跟上海不一样。上海虽然也乱,可好歹还有租界,还有巡捕房,还有法租界的梧桐树。重庆那边,天天挨炸。日本人的飞机,一来就是几十架,炸得地动山摇。防空洞里挤满了人,小孩哭,老人咳,有的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陈醒沉默着,听她讲。
“可那些人,”沈嘉敏转过头,望着她,眼睛亮亮的,“那些难民、伤兵、从沦陷区逃出来的人,他们没有哭。他们饿着肚子,穿着破衣裳,一步一步走到重庆。有人问他们,‘你们去哪?’他们说,‘去没有日本人的地方。’”
陈醒望着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难过,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人举着火把,虽然远,可你知道,他们在替你照亮。
“嘉敏,”她握住沈嘉敏的手,“你长大了。”
沈嘉敏笑了,那笑,跟从前不一样。不是小姑娘撒娇的笑,不是小狐狸得意的笑。是一种——陈醒说不清楚的笑。像一个一直在屋檐下躲雨的人,终于走进雨里,淋湿了,可她不怕。
“阿醒,”沈嘉敏反手握住她的手,“大哥的婚礼,你来伐?”
陈醒愣了愣。沈泽楷的婚礼。她当然晓得。五月八号,在华懋饭店。沈家包了整个七楼,请了很多人。沈嘉敏在信里提过,可她没想过自己去不去。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去合适伐?”
“有啥不合适的?”沈嘉敏瞪大眼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大哥也认得你。再说了,白梦施那边也请了不少人,我们这边要是人少了,多没面子。”
陈醒笑了:“好。我去。”
沈嘉敏高兴得拍手:“那说定了!八号下午五点,华懋饭店七楼。我让大哥给你留位子。”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说沈泽楷的婚事,说白梦施长什么样子,说酒席订在哪家饭店,说新房布置成什么样。沈嘉敏讲得眉飞色舞,陈醒听着,笑着,偶尔问两句。
“阿醒,”沈嘉敏忽然说,“大哥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我真的很开心。”
陈醒望着她,点点头。
“他等了好多年,”沈嘉敏说,声音低了些,“从前在圣约翰念书的时候就喜欢白梦施。可人家家里不同意,送她去英国留洋。大哥等了好几年,一直没结婚。如今她回来了,同意嫁给他了。”她顿了顿,“他终于等到了。”
陈醒没说话。她想起沈泽楷那双眼睛,金丝眼镜后头,沉沉的,像黄浦江上的雾。他等了好多年。如今,他等到了。这是好事体。天大的好事体。
“嘉敏,”她说,“你大哥会幸福的。”
沈嘉敏笑了,那笑里头,有放心,也有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暗夜里点了盏灯,不指望它照亮整条路,可至少,能看见脚下这一步。
五月八号,华懋饭店。
这座矗立在外滩的灰色大楼,是上海滩最气派的饭店之一。门口停满了小汽车,男人们穿着西装或长衫,女人们穿着旗袍或洋装,三三两两地往里走。门童穿着红色制服,替客人们拉门、叫车,忙得团团转。
陈醒到的时候,天还没黑。她穿了件青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件灰色开司米开衫,头发用发夹别起来,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小的银耳环。这是她最好的一身行头了。虽然跟那些太太小姐们比起来,还是朴素了些,可干干净净的,看着也舒服。
她手里拎着个纸包,里头是李秀珍连夜做的绣花手帕。姆妈的手艺,在南市弄堂里是出了名的。手帕是白色的棉布,角上绣着一对鸳鸯,活灵活现的,羽毛一根一根都看得清。李秀珍说:“沈家什么都有,送别的也拿不出手。这个,是个心意。”
陈醒站在饭店门口,抬头望着那扇旋转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七楼的大厅,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灯笼,红绸带,红桌布,到处都是红的。舞台中央挂着个大红“囍”字,底下摆着张长桌,铺着白桌布,上头放着鲜花、蜡烛、和一对龙凤蜡烛。乐队在角落里调音,小提琴、大提琴、钢琴,咿咿呀呀地响着。
沈嘉敏在门口等她。今朝穿了件粉红色的旗袍,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净。看见陈醒,她眼睛一亮,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阿醒!你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陈醒笑了:“答应了你,怎么会不来。”她把那个纸包递过去,“这是我姆妈做的,给新人的贺礼。不值什么钱,是个心意。”
沈嘉敏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亮了:“哎呀,绣得这么好!我姆妈活着的时候,也爱绣花。这个鸳鸯,活的一样!”她把纸包小心地收好,“阿醒,替我谢谢阿姨。”
陈醒点点头。沈嘉敏拉着她往里走,给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女人们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衣裳、首饰、发型。陈醒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不争不抢,可谁也不能忽略她的存在。
沈泽楷站在舞台边上,跟几个长辈说着话。他今朝穿了件长衫,外头罩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他的脸上带着笑,客气的、得体的笑,可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头,有些远,像隔着一层雾。
白梦施站在他旁边,穿了件白色的婚纱,头上戴着白纱,手里捧着束红玫瑰。她比陈醒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漂亮了,脸上带着新娘特有的红晕,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沈嘉敏跑过去,拉着白梦施的手,笑眯眯地叫了声“大嫂”。白梦施的脸更红了,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沈泽楷站在旁边,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仪式开始了。证婚人讲了话,新人交换了戒指,喝了交杯酒,鞠了躬。一切按照规矩来,热热闹闹的,体体面面的。乐队奏起了音乐,是那种洋人的曲子,软绵绵的,甜丝丝的。
陈醒坐在窗边,望着台上那对新人,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的,软软的。沈泽楷站在那里,白梦施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客气的、疏远的笑,是真的在笑。他等了好多年,终于等到了。这是好事体。
仪式结束后,是酒席。菜一道一道地上,冷盘、热炒、汤、点心,样样都精致。陈醒吃得不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旁边的人聊天。那些太太小姐们,聊的是衣裳、首饰、电影、麻将。那些先生们,聊的是生意、时局、股票、跑马。没有人提汪精卫,没有人提日本人,没有人提那些在虹口、在闸北、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死着的人。今天是喜日子,不提那些。
吃到一半,沈泽楷端着酒杯过来了。他挨桌敬酒,到陈醒这桌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小姐,”他举起酒杯,“多谢侬来。”
陈醒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沈先生,恭喜侬。祝侬和白小姐,百年好合。”
沈泽楷望着她,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头,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很淡,可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散了。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举起杯子,跟她碰了碰。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叮——像一粒石子丢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陈醒喝了一口酒,是红葡萄酒,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涩。沈泽楷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下一桌,跟那些人敬酒、寒暄、笑着。他的背影,在那些红灯笼、红绸带、红桌布中间,显得格外挺拔。他找到了自己的路。那条路,跟她走的,不是同一条。可这没关系。他们本来就不是同路人。他走他的,她走她的。各自安好,就够了。
陈醒坐下来,望着窗外。外滩的夜景,在夜色里闪着光。黄浦江上,几艘轮船慢慢地驶过,船上的灯,星星点点的,像浮在水面上的萤火虫。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当当当,八点了。
她坐在那里,心里头忽然想起沈嘉敏那句话:“他终于等到了。”是啊,他等到了。等到了那个他喜欢了好多年的人。等到了他的婚礼。等到了他的幸福。
她低下头,望着碗里那半碗汤,嘴角微微弯了弯。沈泽楷,祝你幸福。
酒席散了。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男人们打着饱嗝,女人们互相道别。沈嘉敏在门口送客,忙得团团转。看见陈醒出来,她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阿醒,今朝多谢你来。”
陈醒笑了:“应该的。”
沈嘉敏望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阿醒,我大哥刚才敬酒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陈醒愣了愣:“没说什么。就是谢谢我来。”
沈嘉敏点点头,没再问。可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望着陈醒,望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阿醒,”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陈醒望着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暖暖的,涨涨的。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嘉敏的手。
“你也是。”她说。
从华懋饭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外滩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着光。黄浦江上,几艘轮船慢慢地驶过,船上的灯,星星点点的,像浮在水面上的萤火虫。陈醒站在门口,望着那些灯,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叫了辆黄包车,说了声“仁安里”,就坐了上去。
车子沿着外滩往南走,拐进霞飞路,再拐进那条熟悉的弄堂。灶披间的灯亮着,烟囱冒着青烟。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咸菜豆瓣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很认真。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陈醒把布包放下,在桌边坐下来。
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沈家的婚礼,哪能样?”
陈醒笑了:“蛮好的。热闹得来。新娘漂亮,新郎也精神。”
李秀珍点点头:“那就好。”她给陈醒盛了碗汤,“饿了吧?喝碗汤。”
陈醒接过来,喝了一口。鲜得很,暖到心里头。
宝根抬起头,望着她:“阿姐,你今朝去参加婚礼了?”
陈醒点点头:“去了。”
“婚礼是啥样子的?”宝根好奇地问。
陈醒想了想:“有红灯笼,红绸带,红桌布。到处都是红的。新娘穿着白纱,漂亮得很。新郎穿着长衫,也精神。”
宝根听得眼睛发亮:“那有没有糖吃?”
陈醒笑了:“有。好多糖。我给你带了几块。”
她从布包里掏出几块糖,放在桌上。宝根眼睛一亮,伸手拿了一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甜不甜?”陈醒问。
“甜!”宝根含含糊糊地说。
陈大栓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里间去了。
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一边擦一边说:“沈家那个大少爷,等了那么多年,总算结婚了。也是不容易。”
陈醒点点头,没接话。
宝根吃完了糖,又低头继续写字。陈醒凑过去看,他写的是算术,一排一排的数字,歪歪扭扭的,可都算对了。
“宝根,”她问,“先生教你们写算术了?”
宝根点点头:“教了。加法、减法,我都会。”
陈醒笑了:“聪明。”
宝根咧嘴笑了,又低头继续写。陈醒坐在旁边,望着他,望着姆妈在灶台边忙活的身影,望着阿爸刚才坐过的那把空椅子,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暖暖的。
大哥还在码头,在那条危险的线上走着。她放不下。可她知道,他有他的路。就像沈泽楷有沈泽楷的路,她也有她的路。各人走各人的,走好自己的,就是帮忙了。
夜深了。李秀珍擦完了碗,把碗筷收进柜子里。宝根写完了字,把描红本合上,打了个哈欠。陈醒把他抱起来,走进里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阿姐,”宝根迷迷糊糊地问,“你什么时候也结婚?”
陈醒愣了愣,然后笑了:“等你长大了再说。”
宝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睡着了。陈醒站在床边,望着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走回外间,在桌边坐下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铺开,继续写。
“崇祯十六年的春天,裁缝沈阿大终于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藏好了。他把他藏在后院的柴房里,给他换了衣裳,包扎了伤口,端了一碗粥给他喝。那个人喝完粥,抬起头,望着沈阿大,说:‘你不怕?’沈阿大摇摇头。他怕。他怕得要死。可他更怕的是,有一天,他自己受了伤,敲别人的门,没有人给他开。他把柴房的门关好,走回铺子里,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没做完的长衫。手在抖,可针还是在走。一针,一线,缝的是衣裳,也是这个破烂的世道。”
她写到这里,搁下笔。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带着槐花的香气。她望着那几页稿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慢慢的,静静的,像水一样流着。
她把稿纸收好,塞进抽屉里。然后她站起来,吹熄了灯,走进里间。宝根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耳边,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一下,一下,一下。十一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沈泽楷,祝你幸福。大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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