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海滩热得像口蒸笼。
法租界那些梧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蝉叫得有气无力的,嘶嘶嘶,像老式无线电里的杂音。仁安里的弄堂口,顾太太搬了张竹椅坐着摇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陈醒下了班,从公司出来,太阳还挂在西边天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撑开伞,沿着霞飞路往南走。路上人不多,这个辰光,有钱的都在洋房里孵电风扇,没钱的躲在弄堂里乘风凉。只有黄包车夫还在跑,叮叮当当的,车铃响得有气无力。
她脑子里头,一直转着那部小说。
《裁衣记》写了很久了,断断续续写了五万多字。她打算写十万字,如今才一半。可她不急。写文章这种事体,急不得的。就像裁缝做衣裳,一针一线,都要慢慢来。
前几天,她琢磨着该找个地方投投稿了。
老在抽屉里搁着,也不是个事儿。文章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她想起沈嘉敏从前提过的那家《文汇报》副刊,编辑姓姚,叫姚苏凤,听讲是个认真的人,不看面子,只看文章。沈嘉敏还在上海的时候,替她引荐过一回,在咖啡馆里坐了半个钟头。那位姚先生话不多,问了她几个问题——“平时看什么书?”“写过什么?”“哪能想到要写文章?”她一一答了。临了姚先生说:“有稿子寄过来,我亲自看。”
她一直没寄。
不是不敢,是觉得还没到时候。如今写了五万多字,故事开了头,人物立起来了,沈阿大那个裁缝,活生生地站在纸上。她想,该试试了。
昨儿夜里,她挑了前两万字,重新誊了一遍。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誊到半夜,眼睛都花了,可心里头像有团火,烧得她睡不着。今朝早上起来,把稿纸装进牛皮纸信封,写上“《文汇报》副刊姚苏凤先生启”,揣在布包里,带出了门。
走到霞飞路和圣母院路交叉口,有家邮局。她推门进去,里头电风扇呼呼地转着,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她把信封递过去:“寄信。”
老先生接过来,看了看地址,称了称份量,贴了邮票,扔进身后那只绿色的大邮筒里。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啪”,像一粒石子丢进水里。
陈醒站在柜台前,望着那只邮筒,站了好几秒。然后她转过身,推门出去,走进热烘烘的太阳地里。
信寄出去了。能不能登,登了有没有人看,看了会不会有人骂——她都不晓得。她只晓得,她写了,她寄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回到仁安里,灶披间的灯亮着。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冬瓜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描红本上,把刚写的字洇成一团墨。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今朝哪能样?公司忙伐?”
“还好。”陈醒说。她没提投稿的事体。有些事体,说了也是让姆妈担心——不晓得能不能成,说了,万一不成,反倒让姆妈空欢喜一场。
李秀珍点点头,没多问。她把汤盛出来,又把一碟炒青菜、一碟酱瓜、一碟乳腐摆好。陈大栓从外头回来,放下车把,搓着手走进来。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
“阿爸,慢慢喝。”宝根在旁边笑。
陈大栓摸摸他的头,又低头喝汤去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慢慢吃着。冬瓜汤清淡,炒青菜碧绿生青的,酱瓜咸咸的,脆脆的。虽没什么好菜,可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也就够了。
吃到一半,陈大栓忽然放下碗,叹了口气:“今朝在路上,听讲了个事体。”
李秀珍抬起头:“啥事体?”
“汪精卫,”陈大栓压低声音,“逃到香港去了。听讲在报纸上发了篇文章,讲什么……要跟东洋人和谈。”
屋里头静了一静。
陈醒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当然晓得。十二月二十九号,逃到香港的汪精卫在《南华日报》上发表了“艳电”,公开响应东洋首相近卫文麿的声明,主张与东洋“和谈”,实质上是要投降。这个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租界里的报纸都炸了锅。有人骂他卖国,有人叹气说“又出了一个汉奸”,也有人不吭声,闷着头过日子。
可她不能表现出晓得。在公司里,她是普通会计;在家里,她是普通女儿。不该晓得的事体,不能晓得。
“啥叫和谈?”宝根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陈大栓摸摸他的头:“就是……不打仗了。”
“不打仗了不好吗?”宝根更糊涂了。
陈大栓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答。李秀珍赶紧说:“小孩子家,问这个做啥。吃饭。”
宝根撇撇嘴,又低头吃饭去了。
陈醒没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喝汤。脑子里头,却转着那些在报纸上、在办公室里、在弄堂口听到的只言片语。
汪精卫投敌之后,蒋介石气得不轻。听讲委员长在重庆发了脾气,拍着桌子骂娘。军统那边,戴笠奉命“着手准备精干人员制裁汪逆”——这是王姐从她那个在巡捕房做事的表哥那里听来的,传了好几道手,不晓得真假。可陈醒晓得,这种事体,无风不起浪。
东洋人那边也没闲着。
土肥原贤二——那个在中国待了几十年的老牌特务头子——在上海召见了李士群。这个人,陈醒听说过。李士群,浙江人,早年加入过红党,后来叛变投了白党,在中统做过特工。如今又要投东洋人。这种人,骨头软得像烂泥,哪里有利可图就往哪里倒。
土肥原让他的助手影佐祯昭协助李士群组建“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影佐祯昭这个人,陈醒在账本上见过——华中产业株式会社的往来文件里,有这个名字。东洋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中国通,长期在情报机关做事体。听讲他跟李士群关系不错,李士群能在东洋人面前说得上话,全靠他撑腰。
李士群这个人,奸诈得很。他晓得当汉奸特务头子风险大——红党不会饶他,白党也要杀他,东洋人那边要是干不好,也不会放过他。所以他对影佐祯昭讲,要想快速组建特工总部,就得大批招揽白党那边的军统、中统人员。一来,这些人业务娴熟;二来,能够知己知彼。
他还借故推脱,说自己原先在白党那边官职太小,影响力不够。打算把军统特检处少将处长丁默邨拉来入伙,情愿让出主任的职务,自己当个副主任,尽全力辅佐丁默邨。
丁默邨这个人,陈醒没听说过。可听胡为兴讲,此人在军统待了多年,搞特工是把好手,就是一直郁郁不得志,觉得自己本事大、官太小。接到李士群的策反信,左思右想了好些天,最后还是从昆明秘密赶到了南京,投靠了东洋人。
影佐祯昭在南京接见了丁默邨,一番交谈下来,对他的中统、军统履历以及特工业务能力相当满意。于是带着丁默邨、李士群一起到上海,面见土肥原贤二。土肥原点了头,东洋宪兵队帮着在沪西极司菲尔路选了一幢房子——七十六号。
这些事体,陈醒不是从一份情报里知道的。是在公司里,在弄堂口,在兆丰公园的长椅上,一点一点拼起来的。王姐的闲话,何美芳的八卦,顾太太的絮叨,胡为兴的只言片语——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画面。
七十六号。多么耳熟的名字,在后世它可谓是臭名昭著。
这个名字,在1939年的春天,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在上海滩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可在陈醒心里头,那不是什么涟漪,是暗流——深水底下,看不见的、汹涌的、随时能把人卷走的暗流。
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原中统、军统大小特务,趋之若鹜。有骨头软的,有想升官发财的,有被形势所迫的,也有——不晓得自己要什么的。他们涌进七十六号,穿上新衣裳,领了薪水,开始替东洋人做事体。
陈醒想起胡为兴那句话:“一条蛇打不死七寸,不如不打。”
如今这条蛇,不单是打不死了,还在长大。越长越粗,越长越毒。
吃完饭,陈醒帮着收拾碗筷。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写完了字,把描红本合上,打了个哈欠。
“阿姐,我困了。”
陈醒把他抱起来,走进里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宝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睡着了。
陈醒站在床边,望着他。他的脸,在月光里,白白的,嫩嫩的,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她弯腰,帮他把被子掖了掖,然后走回外间。
李秀珍已经擦完碗了,把碗筷收进柜子里。陈大栓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里间去了。灶披间里只剩陈醒一个人。
她坐在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铺开。
《裁衣记》写到沈阿大给张举人家的小姐做嫁衣那段。红缎子铺在案板上,金线凤凰绣了一半,外头传来消息——李自成的兵打过来了。张举人一家连夜收拾细软,准备逃难。走之前,张太太跑到铺子里来,说嫁衣不要了,让沈阿大自己看着办。
沈阿大站在案板前,望着那件做了一半的红嫁衣,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只凤凰。
外头兵荒马乱,他管不了。他只想把这件嫁衣做完。
陈醒写到这里,搁下笔。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带着槐花的香气。她望着那几页稿纸,忽然觉得,沈阿大跟她,也没什么两样。都是小人物,在乱世里讨生活,守着手里那点东西,一针一线地活着。外头那些大人物打来打去,他们管不了,也不想管。可他们慢慢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不想管,就能不管的。
她把稿纸收好,塞进抽屉里。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模模糊糊地亮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人身上起栗。
她想起大哥。
大哥坐在旅馆的床上,穿着她带去的灰布长衫,低着头吃东西。他瘦了,黑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进去。可他活着。他还活着。
大哥走了快一个月了。不晓得到了没有,路上顺不顺利,有没有人追他。她不敢问,也不能问。胡为兴让她静默三个月——不联系,不打听,不露出任何痕迹。
她就这么过着。每天上班,做账,下班,吃饭,写稿,睡觉。跟从前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她心里头有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周世昌还是老样子,笑眯眯的,从她桌边走过的时候,偶尔停下来问一句:“陈小姐,忙伐?”她点点头,他就走了。不多说,不多看。
周默生也如常。上回在档案室之后,她刻意避着他。不是怕,是烦。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可那双眼睛,总像在看什么,在琢磨什么。她不喜欢那种感觉。可他不来找她,她也没理由去找他。两个人就在公司里,点头而过,客客气气的,像两条平行线。
胡为兴那边,一直没消息。
永昌钟表行的橱窗里,还是摆着那些老式怀表。她路过的时候,会放慢脚步,看一眼。可她没有进去。规矩,她懂。
八月的上海,热得人心里头发慌。
那天下午,陈醒在公司做完账,靠在椅背上歇了一口气。王姐趴在桌上打瞌睡,何美芳对着小圆镜补妆,朱先生闷头整理单据。一切如常。
她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蔫蔫的,蝉叫得人心里头发烦。
脑子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那两万字的稿子,不晓得姚先生看了没有。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了。急什么。人家编辑每天要看多少稿子,哪能这么快就轮到她。再说了,就算看了,也不一定用。用了,也不一定有人看。有人看,也不一定有人记得。
可她心里头,还是盼着的。
盼着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不是盼着出名,不是盼着挣钱。是盼着——有人看见她写的东西,有人晓得,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还有一个裁缝,守着他的铺子,一针一线地活着。
就像她自己。
下班了。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太阳还挂在西边天上,可已经没那么毒了。她沿着霞飞路往南走,走到仁安里弄堂口,顾太太还在那里摇蒲扇。
“醒醒,回来了?”顾太太笑眯眯地望着她,“今朝哪能样?公司忙伐?”
“还好。”陈醒说。
顾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醒醒,侬听讲了伐?虹口那边,又出事了。东洋人抓了好几个人,听讲是地下党的。”
陈醒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不晓得。我整天在公司做账,外头的事体不大清楚。”
顾太太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又摇起蒲扇,跟隔壁的阿婆聊天去了。
陈醒走进弄堂,推开灶披间的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咸菜豆瓣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很认真。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陈醒望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汪精卫是谁,不知道七十六号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世道有多凶险。他只知道写字、算术、啃猪脚。这样也好。有些事体,晚一点知道,就晚一点。
可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那些在虹口被抓的人,也许再也出不来了。她知道七十六号那条毒蛇,正在长大。她知道大哥走的那条路,每一步都是悬崖。她知道她自己,也站在悬崖边上——不是想跳,是风太大,站不稳。
可她不能倒。倒了,姆妈哪能办?阿爸哪能办?宝根哪能办?大姐、姐夫、家栋——一大家子人,都在她身后头。她倒了,他们哪能办?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咸咸的,鲜鲜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她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了。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一下,一下,一下。七点了。
陈醒吃完饭,帮着收拾碗筷。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写完了字,把描红本合上,打了个哈欠。
“阿姐,我困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白白的,嫩嫩的,像一块刚出笼的糯米糕。
她弯腰,帮他把被子掖了掖。
然后她走回外间,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铺开。
沈阿大的故事,还要继续写下去。外头那些大人物打来打去,他管不了。他只想把那些衣裳做好,把那些破了的地方缝好。一针一线,缝缝补补。
就像她一样。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低下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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