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上海,终于有了点秋天的意思。
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周默生上回说请吃饭,她推了。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人家没再提,她也没当回事。可今朝早上在电梯里碰见,他忽然问了一句:“陈小姐,上回侬讲改天,今朝有空伐?”
她愣了愣,想说没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人家问了两回,再推,就不太好看。再说,她也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好。”她说。
周默生笑了,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痞痞的、吊儿郎当的那种,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高兴。他说:“那下班我在门口等你。”
陈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电梯到了三楼,他走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笑了笑,走了。
王姐在旁边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陈小姐,周先生请侬吃饭啊?”
陈醒摇摇头:“就是普通同事吃个饭。”
王姐挤了挤眼睛,没再问。何美芳在旁边听着,撇了撇嘴,继续照她的小圆镜去了。
下班后,陈醒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大门。周默生果然在门口等着,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正往嘴边送。他今朝换了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脖子。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
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灭,塞进口袋里,拉开后座车门:“陈小姐,请。”
陈醒愣了一下——开车的是个穿制服的司机,车是黑色的,锃亮锃亮的,不像公司的车。
“周先生,这是……”
“借的,”周默生笑了笑,“朋友的车。我那辆破车,不好意思开出来。”
陈醒没再多问,上了车。周默生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司机发动车子,沿着霞飞路往西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嗡声。陈醒望着窗外那些倒退的梧桐树、店铺、行人,心里头想着——他到底要做什么?请吃饭,还借了车,阵仗不小。
车子在霞飞路靠近善钟路的地方停下来。陈醒抬头一看,是一家西餐馆,门面不大,可招牌是法文的,橱窗里摆着鲜花和银器,一看就不便宜。
“这家馆子,”周默生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做的是地道的法餐。厨师从前在法国领事馆做过,后来自己开了这家店。东西蛮好的。”
陈醒走进去,里头不大,只摆了七八张桌子,铺着白桌布,上头搁着银烛台、水晶杯、鲜花。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法国的街景。角落里摆着架钢琴,有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在弹,曲子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像春天的风。
她有些不自在。
不是害怕,是不习惯。这种地方,她从来没来过。从前沈嘉敏请她吃饭,去的也是西餐馆,可那是霞飞路上普通的那种,几个小姐妹说说笑笑,闹哄哄的。这家不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教堂里。
周默生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才走到对面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厚厚的,皮面烫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醒翻开菜单,上头那些法文菜名,她认得几个——在沪江大学念书的时候,选修过法语,可那是为了看原文小说,不是用来点菜的。她看了两眼,把菜单合上了。
“周先生,侬帮我点吧。我不大懂这些。”
周默生接过菜单,翻了翻,跟服务员说了几句。服务员点点头,收走菜单,走了。
“陈小姐,”周默生靠在椅背上,望着她,“侬平时吃西餐伐?”
陈醒摇摇头:“不大吃。吃不惯。”
“我也是,”周默生笑了,“可有些事体,不吃也得吃。应酬嘛。”
陈醒没接话。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柠檬的酸味。
钢琴曲还在响着,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她听着那曲子,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这算什么呢?吃饭?应酬?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抬起头,望着周默生。他正望着她,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头,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痞得很。
“周先生,”她开口,“上回那些账,后来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周默生端起红酒杯,晃了晃,里头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光,“多亏了陈小姐。那几笔账,要是没侬提醒,月底对账肯定出纰漏。”
服务员端着盘子上来了。头盘是烟熏三文鱼,摆得漂漂亮亮的,旁边配着酸黄瓜和刺山柑。周默生拿起刀叉,慢慢切着,陈醒也跟着拿起刀叉。
她吃得不大自在。不是东西不好,是不习惯。在家里吃饭,端着碗,拿着筷子,呼噜呼噜就吃完了。在这里,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切,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在演戏。
“陈小姐,”周默生忽然开口,“其实我跟侬,以前见过。”
陈醒抬起头,望着他。
“啥辰光?”她问。
周默生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民国二十六年秋天,侬记得伐?就是八一三之后那阵子,租界里乱得很。侬在弄堂里办了个救助会,给难民发粥、发衣裳。”
陈醒心里一动。民国二十六年秋天,那正是淞沪会战最惨烈的时候。她从南市搬进租界没多久,弄堂里住了不少难民,顾太太在弄堂口支了个棚子,煮粥、分发衣物。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那辰光,”周默生说,“我在附近办事体,路过侬那条弄堂,看见侬蹲在棚子后头,给一个老阿婆包伤口。侬手上全是血,可脸上一点不慌。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侬都没发觉。”
他顿了顿,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后来我走了。可那一幕,我一直记着。”
陈醒望着他,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跳了一下。
她完全没印象。那阵子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帮忙的、领粥的、看热闹的、趁火打劫的——什么人都有。她哪里记得住每一个路过的人?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平静,“那阵子太忙了。”
周默生笑了:“侬当然不记得。我只是个过路的,看了一眼就走了。可我觉得,咱们还是挺有缘分的。”
缘分。
这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水面。可陈醒听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她不信缘分。她信的是——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可这个人,出现在这个辰光,这个地点,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橙汁,甜的,凉丝丝的。
“周先生,”她放下杯子,“那侬后来哪能会来大通公司?”
周默生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才开口:“庞总请我来的。伊讲公司对日商事务需要人打理,我做过几年贸易,懂点日文,就来了。”
“侬做过贸易?”陈醒问。
“在虹口待过两年,”周默生说,“跟东洋商社打过交道。后来打仗了,生意做不下去,就出来了。”
他说得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陈醒听着,心里头那些警觉,又冒出来了。
虹口。东洋商社。打仗了,生意做不下去。这些词,拼在一起,像一幅拼图,可她还看不清全貌。
“周先生,”她问,“侬是哪里人?”
“苏州,”周默生说,“木渎的。侬去过伐?小地方,没什么名气。”
陈醒摇摇头:“没去过。听讲那边风景蛮好的。”
“是蛮好的,”周默生笑了笑,那笑里头,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小时候在河边钓鱼,一坐就是一下午。后来打仗了,什么都变了。”
他端起红酒杯,又喝了一口。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光,像血。
陈醒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雾里走,你看得见他的轮廓,可看不清他的脸。
“陈小姐,”周默生放下杯子,忽然换了话题,“听说侬跟沈总关系不错?”
陈醒心里头跳了一下。
沈总。沈泽楷。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放下刀叉,抬起头,望着周默生。那张脸上,还是那种痞痞的笑,可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头,亮亮的,像两口深井。
“还可以,”她说,声音平静,“不是很熟。”
周默生挑了挑眉:“可我听说,侬跟沈总的妹妹沈嘉敏是好朋友。沈总婚礼,侬也去了。”
陈醒心里头那些警觉,全都竖起来了。他打听过她。知道她跟沈嘉敏的关系,知道她去了沈泽楷的婚礼。这个人,不是随便请她吃顿饭那么简单。
“沈小姐是我朋友,”她说,“沈总跟我不大来往。婚礼是沈小姐请我去的,我跟沈总也就是点头之交。”
周默生点点头,没再问。他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笑了笑:“陈小姐,侬别误会。我就是随便问问。沈总是公司的大股东,我跟他打交道多,想多了解了解。”
陈醒点点头,没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喝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体——天气、公司、最近上映的电影。周默生讲他看过《乱世佳人》,觉得蛮好,就是太长了,坐得屁股疼。周默生说改天请她看,陈醒笑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钟头。从天色还亮,吃到华灯初上。窗外的霞飞路,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夜色染得花花绿绿的。
钢琴曲换了一首又一首。弹琴的女人换了曲子,这回是《夜来香》,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唱的是“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陈醒听着那曲子,心里头忽然有些恍惚。她坐在这里,穿着青色旗袍,对面坐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桌上是银烛台、水晶杯、鲜花,角落里有人在弹钢琴——这不像吃饭,像约会。
她把这个念头赶走了。
不是约会。是试探。他在试探她,她也在试探他。各怀心思,各打算盘。
吃完饭,周默生结了账。陈醒瞄了一眼账单,心里头抽了一下——那一顿饭的钱,够她家吃一个月的。她没说什么,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车子还停在门口。司机拉开车门,她上了车,周默生坐在她旁边。这回他坐得近了些,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薄荷的凉意,混着烟草的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陌生的气息。
车子在夜色里慢慢开着。霞飞路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条流动的河。陈醒望着窗外,没说话。周默生也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
陈醒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身上起了层栗。
“周先生,”她站在车门口,望着他,“今朝多谢侬。饭蛮好的。”
周默生坐在车里,望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见他的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
“陈小姐,”他说,“改天再请侬。”
陈醒笑笑,没接话。她转过身,走进弄堂。
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她走在石板路上,鞋跟踩在地上,哒,哒,哒,在夜色里响着。灶披间的灯还亮着,烟囱冒着青烟。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今朝哪能回来这么晚?”
“公司加班,”陈醒说,“吃了饭回来的。”
她没提跟周默生吃饭的事体。有些事体,说了也是让姆妈担心——不晓得那个人是什么来路,不晓得她跟他吃饭是为了什么。说了,姆妈要问东问西,问了,她不好答。
李秀珍点点头,没多问。她把碗筷收进柜子里,擦了擦手:“宝根睡了。侬也早点歇着。”
陈醒点点头,走进里间。宝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却一直转着周默生那句话:“那辰光,我看见侬蹲在棚子后头,给一个老阿婆包伤口。侬手上全是血,可脸上一点不慌。”
他记得。记得那么清楚。
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她不敢信。
在这个年头,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行当里,信一个人,太难了。
弄堂口,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
周默生坐在后座,望着那条黑漆漆的弄堂。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嘴角那抹笑还在,可那笑,不是痞痞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楚。
像一个人在暗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灯不亮,可你知道,它在。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在夜色里散成一片淡淡的蓝。他望着那片烟雾,望了很久。
一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在车窗上,把烟头塞进口袋里。
“走吧。”他对司机说。
车子发动起来,沿着霞飞路往西开。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条流动的河。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是她坐在西餐馆里的样子。穿着青色旗袍,头发用发夹别着,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她吃东西的时候,很慢,很小口,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体。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浅。
他想起那年在弄堂口看见她的样子。蹲在棚子后头,给一个老阿婆包伤口。手上全是血,可脸上一点不慌。旁边的人跑来跑去,喊的喊,叫的叫,乱成一锅粥。只有她,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
他当时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了。走了就走了,没想过还会再见。
可命运这种东西,说不清的。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那些倒退的灯火。车子已经开出了霞飞路,拐进了另一条马路。路边的店铺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
他想起今朝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可有一句是真的——他觉得,他们挺有缘分的。
至于这缘分,是好是坏,他不晓得。
他只知道,他不想害她。
这就够了。
车子在夜色里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沉沉的马路尽头。
霞飞路的霓虹灯还在亮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照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回家,有人出门,有人在街头站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九月的夜风,凉丝丝的,吹得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
仁安里的灶披间,灯灭了。整条弄堂沉入黑暗,只有远处租界的灯火,模模糊糊地亮着,像一团团雾里的光。
陈醒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耳边,远远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一下,一下,一下。十一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周默生。西餐馆。钢琴曲。红酒杯。那些话,那些笑,那些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着。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了。
不想了。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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