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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漫长的静默


1940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

二月过去了,三月也过去了,到了四月头上,法租界的梧桐树才肯吐出一点点嫩芽,怯生生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陈醒下了班,从公司出来,天还亮着。她沿着霞飞路往南走,走到弄堂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对面马路边,永昌钟表行的橱窗里,那几块老式怀表还摆在老位置,指针指着不同的时间,像几个各怀心事的人,谁也不理谁。她看了一眼,转过头,走进弄堂。

长篇小说《裁衣记》去年冬天就写完了。整整十二万字,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她坐在桌边,望着那沓厚厚的手稿,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又像有什么东西,满了。

姚苏凤先生看了结尾,回了一封信,只有几行字:“收得好。这个结尾,我看了三遍。”她把那封信夹在手稿里,锁进抽屉。

如今报纸上还在连载,读者来信越来越多。有人骂沈阿大太倔,有人心疼他那个苦命的女儿,有人写信来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姚先生讲,反响不错,让她考虑下一部。她笑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写字这种事体,急不得的。就像裁缝做衣裳,一针一线,都要慢慢来。急出来的,不是东西。

可最近,她在公司里,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大通船运会计一部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王姐还是每天嚷嚷着冷,何美芳还是对着小圆镜照个不停,朱先生还是闷头整理单据。可陈醒手里的活,越来越少。那些对日商社的货运单据、保费计算、汇兑核销——从前她经手的东西,如今都交给了别人。新来的几个会计,年轻,手脚快,日语也好,跟总务科那边打交道,比她方便得多。

她心里明白。不是她做得不好,是有人不想让他们碰了。

总务科现在是吴三在管。那个矮矮瘦瘦、头发抹了油、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的男人。周默生不怎么来公司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见不着人影,办公室的门关着,灯灭着,门口的铜牌还在,可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没人解释,也没人问。庞文桦那边不提,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吴三倒是越来越活跃。三天两头往庞文桦办公室跑,出来的时候笑眯眯的,手里拿着文件夹,腋下夹着烟,像个刚得了赏的小厮。他在走廊里碰见陈醒,还是会凑过来,黏黏糊糊地叫一声“陈小姐”,眼睛在她身上溜一圈。陈醒客客气气地应一声,低下头,走开。他不恼,也不追,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嘿嘿笑两声。

她不喜欢那种笑。像猫看见了鱼,不急着吃,就是看着,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周世昌呢?那个从前笑眯眯的、从她桌边走过时会停下来问一句“陈小姐,忙伐”的周世昌,如今也变了。他还是笑眯眯的,可那笑底下头,多了些东西。她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台上唱戏,脸上画着浓妆,你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他跟日本人走得很近,公司里的人都在传,讲他上个月请东洋商社的人吃饭,在虹口那边的高级料亭,一顿饭花了几百块。几百块!够她家吃两年的。

陈醒听着那些闲话,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她不怨。在这个年头,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行当里,怨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只是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人心里的冷。

好在,还有沈嘉敏。

沈嘉敏是三月间回上海的。杜青在皖南前线受了伤,送回后方休养,她跟着回来,在上海待一阵子。两个人约在霞飞路上那家老馆子见面,还是靠窗的卡座,从前的位子。

沈嘉敏瘦了,黑了,可精神还好。她穿着件灰扑扑的棉布旗袍,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男学生。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点菜,是从包里掏出一沓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阿醒!侬看看!重庆那边也有人看侬的小说!我们报社的同事,从上海带过去的,传了一圈,人人都讲好!”

陈醒拿起报纸翻了翻,是《文汇报》的副刊剪报,边角都卷起来了,上头有铅笔画的圈圈点点。她笑了笑:“侬同事不嫌我写得太慢?”

“慢是慢,可写得好啊!”沈嘉敏眼睛亮亮的,“我们有个同事,从前线回来的,看了沈阿大给女儿做嫁衣那段,哭了。讲像他娘。”

陈醒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涩的,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两个人吃了饭,又去国泰看了场电影。片子是好莱坞的,讲一个女记者跑到欧洲去采访,闹出好多笑话。沈嘉敏笑得前仰后合,陈醒也跟着笑了几回。可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那银幕上的世界,离她好远。那些穿漂亮衣裳的人,那些不用算计铜板的日子,那些可以随便笑、随便闹的辰光——像梦一样,看得见,摸不着。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霞飞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照得人眼花。沈嘉敏叫了辆黄包车,上车之前,回过头,朝陈醒挥了挥手:“阿醒,改天再约!我请侬吃老正兴!”

陈醒站在路边,望着那辆黄包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仁安里的方向走。

夜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河腥味和煤烟味。路上人不多,这个辰光,有钱的都在馆子里孵着,没钱的早早回了家,只有几个黄包车夫还在跑,叮叮当当的,车铃响得有气无力。

她走过霞飞路,拐进一条小马路。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了,哪块石板松了,哪盏路灯不亮,她都晓得。可今朝,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不对。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正常的、赶路的脚步声。是——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缩紧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前面的路口拐过去,就是仁安里了。只要进了弄堂,喊一嗓子——有的是人。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起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包里没什么值钱的,可那包角上,缝着一块铁皮——是她从罐头盒子上剪下来的,磨得尖尖的。胡为兴教过她,万一有人跟,别慌,往亮处走,往人多的地方走,实在不行,就拿这个招呼他。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抓起布包就往身后那人脸上砸过去——

“哎——”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可稳当当的,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干。她听见一个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是我。”

那声音,她认得。

周默生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没打领带,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头,还是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是疲惫,是痛,是——

她低下头,看见他另一只手捂着腰侧。手指缝里,有什么东西,黑黑的,黏黏的,在路灯下头泛着光。

血。

她抬起头,望着他。他望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那笑还没成形就散了。

“侬——”她刚开口,他摆了摆手,身子晃了一下,靠在旁边的墙上。墙是湿的,青苔蹭了他一背,他也不管,只是低着头,喘着粗气。

“我受伤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帮帮我。”

陈醒站在那里,望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她看了快一年的脸。第一次见面,他在档案室里抽烟,痞痞的,吊儿郎当的,像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小开。后来他请她吃饭,西餐、本帮菜、淮扬菜,一家一家地换,讲木渎的桥、讲河里的鱼、讲阿婆做的桂花糕。再后来他当了总务科副科长,成了汪伪特务,成了公司里人人不敢得罪的人物。吴三叫他“生哥”,庞文桦对他客客气气,周世昌见了他也要让三分。

可此刻,他靠在湿漉漉的墙上,手捂着腰,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石板路上,一滴,两滴,三滴,在路灯下头,像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望着她。那双眼睛,她见过很多次了。在档案室里,痞痞的;在西餐馆里,亮亮的;在城隍庙后头的小馆子里,暖暖的;在总务科的走廊里,冷冷的。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恳求。

不是命令,不是试探,不是算计。是恳求。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盏灯,他不敢确定那灯是为他亮的,可他实在走不动了,只能赌一把。

她想起胡为兴的话:“先交好,不要得罪。”

她想起沈泽楷的话:“这个人不太像汪伪那边的人,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想起沈嘉敏的话:“大哥讲他在追侬。”

她想起那个下雨天,他在总务科走廊里挡在她和吴三中间,说:“滚。”

她想起那个傍晚,他在黄浦江边,说:“有些事体,现在不能讲。可侬记住,我不是侬想的那种人。”

她想起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亮的,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

她深吸一口气。

“跟我走。”她说。

她扶着他,沿着那条小马路往前走。他没有靠在她身上,可她能感觉到,他在撑着。每走一步,他的呼吸就重一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她不敢低头看,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两边是高墙,地上铺着石板,长了些青苔。弄堂尽头,有一扇小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这是一间她半年前租下的安全公寓。在二楼,对着后弄堂,窗户底下就是河。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床上的被褥是她前些日子刚换的,干干净净的。桌上有盏油灯,还有几本书、几本稿纸。

她把他扶到床上,让他坐下来。他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手还捂着腰,可血已经不往外涌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得差不多了。

“灯别开太亮,”他说,声音沙沙的,“窗户——窗帘拉上。”

她拉上窗帘,把油灯拨到最小。昏黄的光在房间里散开,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她打开脸盆架下头的柜子,拿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她早就备好的东西:碘酒、纱布、棉花、剪刀、镊子。这些东西,是她半年前就备下的。胡为兴教过她,每一个安全点都要备一套,有备无患。她当时没想到,第一个用上的人,会是他。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望着他:“把衣裳脱了。”

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看见她的脸色,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解开夹克拉链,把里头那件衬衫撩起来。

她看见那道伤口了。

在腰侧,偏后头一点,一个不大不小的洞,边缘焦黑,血还在往外渗。是枪伤。贯穿的,前头进,后头出,没留下子弹。她松了口气——不用取子弹,不用去医院。可那伤口看着还是吓人,血肉模糊的,周围的皮肤肿得老高,红得发紫。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碘酒,倒在棉花上。

“会疼。”她说。

他点点头,咬住嘴唇。

她把棉花按上去的时候,他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可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

她不敢看他的脸。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擦,把那些血痂、污渍、焦黑的皮肉都清理干净。碘酒渗进伤口的时候,他的身子抖了一下,像被电打了一样。她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可她没停。

擦完了,上了药,用纱布缠好。一圈,两圈,三圈。她的手在他腰侧绕来绕去,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凉凉的,不是正常人的温度。失血太多了。

“好了。”她打了个结,把剪刀放下,站起来,退后两步。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喘着粗气。脸色还是白的,可嘴唇上有了点血色——咬出来的。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望着她。

“多谢。”他说。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陈醒没接话。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搁在他手边。然后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望着他。

“哪能弄的?”她问。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七十六号那边出了点事体。有人告密,说我们里头有内线。他们查了好几天,查到我头上。”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我跑出来的时候,挨了一枪。幸好是贯穿的,不然——侬就看不见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陈醒听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揪着。七十六号。那个地方,她听说过无数次了。那是上海滩最恐怖的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他在里头待了多久?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侬——”她张了张嘴,想问,可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望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跟从前不一样。不是痞痞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从火里跑出来,回头望着那团火,笑了笑,笑里头有庆幸,也有后怕。

他忽然说,声音低低的,“救了,就脱不了干系了。”

陈醒望着他,望了好几秒。

“我晓得。”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光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湿湿的,像要化了。

“可我总得做点什么。”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体,“在这个年头,在这个地方,一个人受了伤,敲了我的门,我不能装作没听见。”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那几秒,长得像一辈子。

然后他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苦的,不是庆幸的,是一种——干净的、明朗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侬这个人,”他说,声音沙沙的,“跟别人不一样。”

陈醒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的天还是黑的,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她听了听,没有脚步声,没有车声,什么都没有。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毯子,扔给他。

“今晚就待在这里。明天天亮了,再想办法。”

他接过毯子,盖在身上。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的,匀匀的,像是睡着了。

陈醒坐在椅子上,望着他。

她想起两年前,在档案室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坏人。后来他请她吃饭,讲木渎的桥、讲河里的鱼、讲阿婆做的桂花糕。她以为他在试探她。再后来他当了总务科副科长,她以为他真的是汪伪特务。可今朝,他敲了她的门,说“帮帮我”。

她帮了。为什么?

她想了想,也许是——她想起了那年秋天,在弄堂口,他蹲在棚子后头,看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给老阿婆包伤口。她想起了那个下雨天,他在走廊里挡在她和吴三中间,说“滚”。她想起了那个傍晚,他在黄浦江边,说“有些事体,现在不能讲。可侬记住,我不是侬想的那种人”。

她想起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亮的,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

她也许不该帮他。胡为兴会怎么说?沈伯安会怎么说?组织上会怎么说?一个地下工作者,救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一个在七十六号待过的人,一个——也许是敌人的人。

可她总得做点什么。在这个年头,在这个地方,一个人受了伤,敲了她的门,她不能装作没听见。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望着他。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毯子滑下来一半,她弯腰,替他掖了掖。

然后她走回椅子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油灯的光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可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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