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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岁末


十月的最后一天,上海落了场秋雨。

雨不大,细得像牛毛,密密地斜织着,打在法租界的梧桐叶上,沙沙沙,沙沙沙,像谁在轻轻叹气。仁安里的弄堂口,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青光。顾太太撑了把油纸伞,站在水斗边洗菜,跟隔壁的阿婆抱怨:“这场雨落得,菜又要涨价了。”阿婆缩在门洞里,应道:“落就落吧,总比打仗强。”

陈醒下了班,撑着伞往家走。走到弄堂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对面马路边,永昌钟表行的橱窗里,灯还亮着。那几块老式怀表还摆在老位置,可今天,橱窗角落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小闹钟,圆圆的,白底黑字,指针指着五点零三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五点零三分。那是胡为兴的信号。

她面不改色地转过头,走进弄堂。推开灶披间的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黄豆猪脚汤。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很认真。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醒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李秀珍从灶台边探出头:“今朝哪能回来这么晚?”

“公司加了会儿班。”陈醒说,“姆妈,明天下班我跟同事吃个饭,不回来吃了。”

李秀珍点点头:“好。自家当心。”

陈大栓从外头回来,放下车把,搓着手走进来。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龇牙咧嘴。宝根在旁边笑:“阿爸,慢慢喝。”陈大栓摸摸他的头,又低头喝汤去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慢慢吃着。黄豆猪脚汤炖得烂烂的,筷子一戳就脱骨。清炒塌棵菜碧绿生青的,一碟油氽果肉金黄金黄的。宝根啃了一块猪脚,满嘴是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姐,”他含含糊糊地问,“明朝跟啥人吃饭?”

陈醒愣了愣:“同事。你不认得的。”

宝根点点头,又埋头啃他的猪脚去了。

吃完饭,陈醒帮着收拾碗筷。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写完了字,把描红本合上,打了个哈欠。

“阿姐,我困了。”

陈醒把他抱起来,走进里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宝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睡着了。

陈醒站在床边,望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白白的,嫩嫩的。她弯腰,帮他把被子掖了掖,然后走回外间。

李秀珍已经擦完碗了,把碗筷收进柜子里。陈大栓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里间去了。灶披间里只剩陈醒一个人。

她坐在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沓稿纸。《裁衣记》已经连载到第八回了,读者来信越来越多,姚先生讲反响不错,让她继续写。她铺开稿纸,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搁下了。

明天。胡为兴。

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盏灯,知道那灯是亮的,可不知道灯下头站着什么人。

她把稿纸收好,吹熄了灯,走进里间。

窗外,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像谁在轻轻叹气。

第二天下了班,陈醒没有回家。她换了件灰扑扑的棉袍,把头发用发夹别紧,戴了顶旧帽子,对着镜子看了看——像个出来找活计的乡下女人,不起眼,不打眼。

她从公司出来,叫了辆黄包车,说到霞飞路。

湖上咖啡馆在霞飞路靠近马斯南路的地方,一间不大的门面,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绸布庄中间,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陈醒推门进去,里头灯光昏昏的,靠墙摆着几张小圆桌,铺着格子桌布,桌上搁着只小花瓶,插着朵快要谢了的玫瑰。角落里有个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爵士乐,唱针沙沙地响着。

她选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要了杯咖啡。

咖啡端上来,黑黑的,苦苦的,她加了一块方糖,慢慢搅着。窗外的霞飞路,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从面前开过。她望着那些行人,心里头像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口的风铃响了。

胡为兴走进来,穿了件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手里拎着个皮包,像个来办事的普通商人。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皮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朝服务员招了招手。

“一杯清咖啡,勿要糖,勿要奶。”

服务员应了一声,走了。胡为兴转过头,望着陈醒。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苍老。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颧骨也突出来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沉的,深得像口井。

“最近哪能样?”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家常。

陈醒放下咖啡杯,双手搁在桌上,望着他。

“多谢阿叔关心,”她说,声音平静,“最近工作有些变动,其他的都很好。”

工作有些变动。这是她跟胡为兴约定的暗语——工作,指的是大通公司的事体。有些变动,就是有情况。

胡为兴点点头,端起服务员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混着爵士乐软绵绵的调子。

“大通船运的事体,”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我晓得了。”

陈醒心里一跳。他晓得了。当然晓得了。他是她的联络人,是大通这条线的负责人。总务科设立这么大的事体,他哪能会不晓得?

“不只大通船运,”胡为兴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上海数得上的船运公司,都被日本人征用了。招商局、三北、民生、大达——一家都跑不掉。”

陈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早就猜到了。那些账本上的数字,那些货运记录,那些保费、运费、付款方——它们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日本人的战争机器。如今这台机器,要开足马力往前跑了。

“总务科那个副科长,”胡为兴望着她,“周默生,侬跟他有接触?”

陈醒点点头。她压低声音,把周默生的事体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他在档案室抽烟开始,到请她吃饭,到总务科设立,到吴三那桩事体,到公司里的人讲他在追求她——每一桩,每一件,都说了。

胡为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咖啡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那是他在思考的习惯——陈醒见过很多次了。

“先交好,”他开口,声音稳当当的,“不要得罪。”

陈醒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不管周默生是什么人,在目前这个阶段,不能得罪他。他是总务科副科长,是她在公司里最直接的“上级”。得罪了他,不单是她危险,这条线也危险。

“我去调查一下他的情况,”胡为兴说,“在这之前,侬跟他保持接触。正常的、表面的接触。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

陈醒又点点头。

“以后,”胡为兴的声音更低了,“用死信箱。”

死信箱。陈醒心里一紧。那是最高级别的联络方式——不见面,不交谈,把情报放在事先约定的隐蔽处,由专人取走。用死信箱,意味着她这条线,进入了更深的静默。

“老地方,”胡为兴说,“侬晓得的。”

陈醒点点头。她当然晓得。兆丰公园第三张长椅底下,用口香糖粘着个铁皮盒子。那是她跟胡为兴之间的最后一条线。

话讲完了。陈醒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得很。

胡为兴坐在对面,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深得像口井。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神色,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想伸手拉住什么,可又怕拉不住。

陈醒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跳了一下。

“阿叔,”她问,“还有什么事体?”

胡为兴望着她,望了好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辈子。然后他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那笑还没成形就散了。

“没啥,”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自家当心。”

他站起来,拎起皮包,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一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人群里。

陈醒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她端起凉咖啡,一口一口地喝完。苦味在嘴里散开,涩涩的,像秋天的风。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推门出去。外头的天已经黑了,霞飞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照得人眼花。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往仁安里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脑子里头一直转着胡为兴最后那个神色。

他想说什么?他有什么话没讲?那几秒的沉默里,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更小心了。死信箱,静默,正常的、表面的接触——这些词,像一根根线,在她心里头织成一张网。网不紧,可她知道,只要一步走错,那网就会收紧,把她勒得喘不过气来。

回到仁安里,灶披间的灯亮着。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看见她进来,笑了笑:“回来了?同事吃饭哪能样?”

“蛮好的。”陈醒把布包放下,在桌边坐下来。

李秀珍盛了碗汤递给她:“喝碗汤,暖暖胃。”

陈醒接过来,喝了一口。黄豆猪脚汤,鲜得很,暖到心里头。

宝根已经睡了。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看见她回来,点了点头,掐灭烟头,走到里间去了。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一边擦一边说:“今朝你大姐来了,讲家栋在学校里又考了第一名。先生夸他聪明,让他跳级。”

陈醒笑了:“家栋本来就聪明。”

“是啊,”李秀珍叹了口气,“你大姐有福气。家明人好,家栋也争气。”

陈醒点点头,没接话。

李秀珍擦完碗,把碗筷收进柜子里,在她旁边坐下来。“醒醒,”她忽然问,“侬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陈醒愣了愣:“啥心事?”

“我看你这两天脸色不大好,”李秀珍望着她,“是不是公司里有什么事体?”

陈醒摇摇头:“没事体。就是最近账多,有点累。”

李秀珍点点头,没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歇着。别太累了。”

陈醒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里间。宝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

胡为兴那张脸,还在她脑子里头转。他到底想说什么?那几秒的沉默里,藏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想了。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灶披间里就热闹起来了。

李秀珍在灶台边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陈大栓在门口洗脸,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宝根从里间出来,头发翘着,衣裳扣子又扣错了。

陈醒跟在后头,弯腰替他重新扣好,又拿梳子给他梳了梳头。

“阿姐,今朝礼拜几?”宝根迷迷糊糊地问。

“礼拜五。明天不上学。”

宝根眼睛亮了:“那明天可以睡懒觉了!”

陈大栓在门口听见,瞪了他一眼:“睡啥懒觉!明天跟我去菜场,帮你姆妈拎菜!”

宝根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埋头喝粥。

李秀珍在灶台边盛粥,一边盛一边说:“醒醒,今朝你大姐下午过来,带家栋来吃饭。你早点回来。”

陈醒点点头:“好。”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呼噜呼噜喝着粥,就着酱瓜乳腐。窗外头,弄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送牛奶的脚踏车叮叮当当从弄堂口骑过去。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当当当地响起来,七点了。

陈醒吃完早饭,擦了擦嘴,站起来,拎起布包。

“姆妈,我走了。”

“路上当心。”李秀珍在灶台边应了一声。

宝根抬起头:“阿姐,晚上早点回来!”

陈醒摸摸他的头,推开门,走进弄堂。晨光从屋檐上头照下来,落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公司的方向走。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灶披间的烟囱还冒着青烟,宝根趴在窗口朝她挥手。

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

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暖暖的,满满的。

不管外头那个世界有多凶险,这个家,永远是她的岸。

她走进人群里,消失在霞飞路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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