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清风楼。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底下满堂喝彩。
虞林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指尖捏着一只青瓷茶杯,目光却落在窗外熙攘的街景上,有些出神。
自那日马球赛后,他便像是铁了心要当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每日不是被李恒拉去城外赛马,便是被潘颂请去秦淮河上泛舟。
他刻意不去想那座巍峨的宫城,不去想那个喜怒无常的帝王。
可有些东西,越是想忘,就越是清晰。
“哎,你们听说了吗?”邻座几个锦衣商人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还是清晰地飘了过来。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还能是什么事,月氏国那位公主的事呗!”
“哦?那位阿云珠公主?我可听说了,长得是天仙化人,咱们京城里最出挑的贵女,都比不上她一根手指头!”
“何止是貌美!我那在工部当差的表舅说,宫里头已经下了旨意,开始修葺未央宫了!”
未央宫!
虞林的心猛地一沉。
大周朝的后宫并非没有宫殿,可偏偏是未央宫。
那是前朝皇后居住的正宫,自大周开国以来,便一直空置。
如今却要为了一个月氏公主,重新修葺?
“我的天!修葺未央宫?这……这意思还不明白吗?咱们大周,这是要迎来皇后娘娘了啊!”
“可不是嘛!听说那位公主殿下,如今就住在宫里,日日陪伴在陛下身侧,圣眷正浓呢!”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有了皇后,这后宫才算安稳,陛下也能早日诞下皇子,稳固我大周的江山社稷!”
议论声还在继续,虞林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日日陪伴在陛下身侧……
要迎来皇后娘娘了……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本该高兴的,可心中又酸又涩。
皇帝终于要做一件符合他身份地位,符合满朝文武期待的事情了。
他将有自己的皇后,有自己的后宫,然后是成群的皇子公主。
而自己,这个不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意外,也终于可以从这荒唐的纠缠中,彻底解脱出来。
这难道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可为什么,心里会如此难受?
虞林端起茶杯,将那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意。
他自嘲地笑了笑。
虞林啊虞林,你真是疯了。
那可是皇帝,是天子!
“公子!”安北侯府的小厮跑进来,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公子!可算找着您了!”
虞林皱了皱眉,“何事如此惊慌?”
那小厮喘着粗气,“公子,您……您快随小的回去吧!”
“宫里……宫里来人了!”
“是杨总管身边的小德子公公,正在府里等着,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宣您……即刻入宫面圣!”
……
一路疾行,再次踏入那道朱红的宫门。
宫墙高耸,无尽的回廊,肃立的侍卫,和封建皇权下的寂静。
到了御书房外,杨忠正站在殿前的白玉阶下。
“哎哟!您可算是来了!”杨忠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您怎么才来啊!陛下这都念叨您好几回了!”
虞林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杨总管,陛下他……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何止是要紧事!”杨忠压低了声音,偷偷朝殿内瞥了一眼,“不过,这会儿工部尚书在里头呢!”
工部尚书?
虞林想起清风楼里听到的那些话,心一沉。
是为了修葺未央宫的事。
杨忠见他脸色不对,还以为他是怕等得久了,连忙陪着笑脸解释:“尚书大人正在里头回禀要事,这……这事关国体,奴才也不敢进去催啊。”
他一边说,一边愁眉苦脸地打量着虞林。
这位小祖宗,让他在这干等着,万一累着了,回头陛下怪罪下来,自己这把老骨头可担待不起。
可现在冲进去打断吧,里头谈的又是给未来皇后殿下修宫殿的大事,要是搅了陛下的兴致,那更是死路一条。
“虞公子,要不……奴才先领您去偏殿歇歇脚?那儿有新进贡的瓜果,冰镇得正好,您先润润喉,解解乏?”
“有劳总管了。”虞林点了点头,他现在脑子乱得很,也确实不想站在这里,等着里面的人商议如何为另一个女人建造金屋玉宇。
杨忠连忙吩咐小太监引路。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正要拐进一处月洞门。
迎面,来人身形高大挺拔,步履沉稳,是杨川。
在看到虞林的那一瞬间,杨川的脚步再也迈不开。
无尽思念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
他去西郊大营,日日操练到筋疲力尽,才能在夜深人静时,不去想那张总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脸。
今日好不容易奉召回宫述职,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遇。
虞林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雀跃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川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错过的光景,都一次补回来。
“刚回。”
“那正好!”虞林眼睛一亮,他上前一步,熟稔地拍了拍杨川的胳膊,入手坚实,“我知道城外有处山谷,里头的野味肥得很,我们明天去打猎!”
杨川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我明日,又要回西山大营。”
虞林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杨川来,“怎么又回去?你不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吗,怎么会调离京中?”
杨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虞林看,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虞林看不懂的情绪。
风吹过回廊,吹乱了虞林额前的碎发,有几缕遮住了他的眼睛。
杨川替他将那几缕乱发拨开,归拢到耳后。
虞林看他神情沮丧,心里却也明白了几分,杨川多半是“失宠”了,被发配去吃苦头了。
他叹了口气,感叹道:“也是呢,伴君如伴虎,今日不知明日事……”
话音未落,身前的杨川,却突然脸色剧变,猛地后退一步,撩起衣袍,对着虞林的身后下跪,“参见陛下。”
虞林僵硬地转过身。
李承渊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不知来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久。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阴沉得像是暴雨将至。
虞林立刻跪下,“臣,参见陛下。”
李承渊没有让他们起身,他迈开步子,绣着金龙的皂色云靴,一步一步,停在了虞林的面前。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伴君如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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