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大雨,席卷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转瞬间便汇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雨水,浇透了虞林单薄的衣衫。
他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丝,滑过脸颊,渗入衣领,带走身上最后一丝温度。
彻骨的寒冷,一点点蔓延。
心中满是悲怆与绝望。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凭着那一点领先千年的知识,设计了神臂弩,画出了水车图,找到了高产的作物。
他以为能凭着这些,为自己挣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他忘了,这里是皇权至上的古代。
他骨子里,终究是个现代人,少了那种对皇权的、刻在骨血里的敬畏。
他把那位九五之尊,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甚至……可以倾心相待的人。
何其可笑。
何其……不知天高地厚。
他竟然对皇帝动了心。
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那样的感情。
他甚至还亲手雕了那块“长乐”玉佩,愚蠢地期盼着,那个人也能有片刻的欢喜。
可那个人是谁?
是皇帝。
注定要三宫六院,佳丽三千的天子。
是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一念之间,便可让一国灰飞烟灭的君王。
清风楼里听到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回响。
未央宫,月氏公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原来,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不过是那个人闲暇时的一个消遣,一件新奇的玩物。
如今,正主即将登场,他这个不该存在的意外,也到了该被清理的时候了。
心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冰冷刺骨,他已经分不清,脸上滑落的,究竟是雨水,还是不争气的眼泪。
“林林……”
身旁,传来杨川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与痛苦。
“是我……连累了你。”
虞林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同样跪在雨中,浑身湿透的杨川。
他想说不关你的事,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
不是你连累我。
是我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是我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才一步步,走进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雨幕之中,高大的宫墙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无处可逃。
……
御书房内,一地的碎瓷片。
皇帝盛怒之下,砸了前朝官窑烧制的一只天青釉瓶。
杨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虞公子啊虞公子,您这胆子,也忒大了些。
陛下给了您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和恩宠,您倒好,拿着这恩宠当令箭,在外头逍遥了足足半个月,招惹了一堆不清不楚的蓝颜知己。
好不容易进宫一趟,一转头,又跟小川牵扯在一起。
这也就罢了。
您怎么还敢……说什么“伴君如伴虎”?
这不是拿着刀子,往陛下心口里戳吗?
杨忠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
李承渊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块玉佩,正是虞林万寿节时献上的那块“长乐”。
杨忠知道,陛下这是真的气到了极处。
可这雨……也下得太突然了。
就这么跪下去,别说是虞公子那瞧着就单薄的身子,就是杨川那样的练家子,也扛不住啊。
这要是真跪出个好歹来……
杨忠打了个寒颤。
他毫不怀疑,到时候,陛下会把这笔账,算在他们这些伺候不周的奴才头上。
横竖都是一死。
杨忠心一横,牙一咬,往前膝行了两步,重重地磕下一个头。
“陛下……”
杨忠硬着头皮,继续提醒道:“陛下,外头下雨了。虞公子他……他身子弱,怕是……怕是经不住这么淋……”
话音未落,李承渊猛地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冲出了御书房。
“哎!陛下!”
杨忠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提着袍角就追了出去。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哀嚎。
我的小祖宗啊,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
雨水模糊了视线,带走身上所有的力气。
他觉得好冷,冷得连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意识渐渐变得昏沉,耳边的雨声和雷声,都开始变得遥远。
身体的重量再也支撑不住,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朝着冰冷的雨地里倒去。
“林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焦急,恐慌。
虞林费力地睁开眼,想要看清来人的脸。
可他太累了。
眼皮重得像是坠了千斤的铁。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只觉得,那人将他抱得更紧了。
……
紫宸殿。
几位太医跪在地上,一个个噤若寒蝉。
为首的院判开口,“回……回陛下……”
“虞公子他……是急火攻心,忧思郁结于内,又在雨中受了寒,外邪趁虚而入……”
“……如今内外夹击,以致寒气封体,才会……才会发起如此凶险的高热,神志昏迷……”
李承渊怒道:“朕要听的,不是这些废话。”
“他何时能醒?”
“陛下息怒!臣……臣等已经为虞公子施了针,护住了他的心脉,也开了最好的退热方子!”
顿了顿,他飞快地抬眼,觑了一下龙颜,又补充道:“虞公子……底子好。这热症虽来得凶,但……但并非无解。只要……只要药喝下去,捂着发一身汗,将寒气逼出来,再好生睡上一觉,明……明日一早,应……应该就无大碍了。”
这时,一个小太监端着刚熬好的药,“陛下,药来了。”
药碗递到李承渊手中,李承渊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递到虞林嘴边。
可床上的人,牙关紧闭,眉头深锁,似乎正陷在极大的痛苦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弄湿了枕巾。
李承渊又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他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大口。
然后,一手扣住虞林的后颈,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俯下身,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药汁被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唇舌相抵,那人的舌尖是冰凉的,带着一丝无意识的抗拒。
李承渊却不容他退缩,霸道地撬开他的齿关,将那口药,尽数送了进去。
一碗药,就这么见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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