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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居住清宁阁,沉默的墨儿


慕容灵儿坐在陈白对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她发现这个父亲吃东西时很安静,筷起筷落,不疾不徐。

连碗碟都不曾碰出半点声响。

他吃得不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在品尝,又像只是习惯。

不像宫里那些大臣,吃个宴席都要举箸三让、咀嚼无声,刻意得叫人替他们累。

也不像她自己,一高兴就把饭粒吃到鼻尖上。

“灵儿。”

慕容璃月轻声提醒。

慕容灵儿回神,发现自己的筷子正戳着碗里那块糖醋鱼,戳出好几个窟窿。

她连忙埋头扒饭。

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头。

“爹爹。”

她小小声地开口,第一次喊这个称呼,舌头打了半个结。

陈白放下筷子,“嗯。”

“你……你会在京城待很久吗?”

这个问题出口,慕容灵儿的耳朵悄悄红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扒饭,余光却紧紧黏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慕容墨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但陈白感知到,他的呼吸比方才慢了半拍。

陈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个紧张兮兮的小姑娘。

又“看”向那个沉默寡言、却把筷子攥得过分用力的男孩。

“会。”

他说。

慕容灵儿眼睛一亮。

“那你会住在宫里吗?”

“会。”

“那你明天还和我们一起用膳吗?”

“你若不嫌,便一起。”

“不嫌不嫌!”

慕容灵儿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发间的鹅黄丝带都甩飞了出去,落在陈白衣摆上。

她连忙伸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脸涨得通红。

一只手将丝带拾起,递到她面前。

是慕容墨。

他面无表情地把丝带塞进妹妹手里,继续低头吃饭。

陈白将这一幕收入神识。

他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

晚膳后,慕容璃月带陈白前往为他准备的寝殿——清宁阁。

清宁阁位于东宫西北角,与太子、公主的居所隔着一座小花园,既近便又独立。

阁内陈设简雅,不似帝王家惯有的金碧辉煌,反而更类江南文人书斋。

“这是朕命人按你的习惯布置的。”

慕容璃月说,

“看看可还缺什么。”

陈白的神识扫过阁内。

黄花梨的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都是寻常匠人所作,无任何皇家徽记。

博古架没有摆珍玩,而是空出大半,显然是为他留的。

内室衣橱里,整齐叠放着几套素白长衫,

料子虽比青石镇的好些,款式依然是简简单单的交领右衽。

就连药碾、药秤、捣药罐,都在角落里备了一套。

他收回神识。

“不缺。”

他说。

慕容璃月点点头,似有若无地松了口气。

她转身欲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住。

“陈白。”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今日墨儿……他的态度,你别放在心上。”

陈白拄着竹杖,面向她的背影。

“他像你。”

他说。

慕容璃月微怔。

“不是性情。”

陈白说,“是他看人的方式。”

——先审视,再判断,然后决定是否接纳。

慕容璃月沉默片刻。

“他比你严苛。”

陈白的语气平淡,

“你是审视之后,便肯试着接纳。

他审视之后,还会给自己留一堵墙。”

慕容璃月没有否认。

“我能理解。”

陈白说,“六年。”

两个字,她听懂了。

六年没有父亲,六年不知道父亲是谁,

六年活在“为什么别人都有我没有”的困惑里。

如今父亲忽然出现,他没有当场质问“你为何现在才来”,

已是他这个年纪能做到的最大克制。

慕容璃月转身,看着陈白。

他的脸上没有失望,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刻意的温柔。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这一切。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陈白握着竹杖,灰白的眸子望向窗外。

窗外是小花园,夜色下草木静谧。

慕容灵儿寝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纱窗。

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桌边,不知在写画着什么。

慕容墨的寝殿已经熄灯了。

但陈白感知到,那个男孩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不急。”

他说。

慕容璃月离开后,陈白在书案前坐下。

他没有点灯。

黑暗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但这座阁楼里的人需要光亮。

于是他抬手,隔着虚空轻轻一拂——

案上那盏青瓷烛台里,“噗”地亮起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他需要思考时,习惯有光。

今日见到了两个孩子。

慕容灵儿。慕容墨。

灵儿叫他“父亲”时,那声小小的、结巴的称呼。

墨儿始终没有叫出口。

他行礼,他问话,他审视,他沉默。

但陈白看得清楚,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在发现妹妹够不着丝带时,几乎是本能地停下了筷子。

他想知道,那孩子睡前都在想什么。

于是他看了。

慕容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帐顶是月白色的,绣着暗纹的流云。

他看过无数遍,早已熟悉每一片云的走势。

今日那人来了。

他告诉自己。

那个人穿着旧衣裳,拄着竹杖,闭着眼。

那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妹妹问那株金线莲像不像蝴蝶,他说像振翅的蛾。

妹妹立刻就信了,眼睛亮晶晶地继续问东问西。

那个人吃鱼的时候很安静,连鱼刺都没吐出来——不是不吐,是在嘴里抿干净了才咽下去。

那个人……

慕容墨闭上眼睛。

他没有叫父亲。

不是忘了。

是叫不出口。

六年来,他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父亲出现,他该说什么。

他打了无数遍腹稿,从质问到沉默,从冷漠到原谅,每一种可能都推演过。

可当那个人真的站在面前时,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审视,只能判断,只能——

沉默。

因为他怕。

怕自己一旦开口叫了那个人,那个人又会离开。

怕自己好不容易有了父亲,转眼又要失去。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久的。

母皇教过他。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朦朦胧胧中,他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很遥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很近,近得像在他枕边。

然后,一缕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气飘过,萦绕在帐顶的流云间,久久不散。

他睡着了。

这一夜无梦。

陈白收回目光。

案上烛火跳了跳,映在他灰白的眸子里,像两点小小的、温暖的光。

他起身,拄着竹杖走向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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