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灵儿坐在陈白对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她发现这个父亲吃东西时很安静,筷起筷落,不疾不徐。
连碗碟都不曾碰出半点声响。
他吃得不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在品尝,又像只是习惯。
不像宫里那些大臣,吃个宴席都要举箸三让、咀嚼无声,刻意得叫人替他们累。
也不像她自己,一高兴就把饭粒吃到鼻尖上。
“灵儿。”
慕容璃月轻声提醒。
慕容灵儿回神,发现自己的筷子正戳着碗里那块糖醋鱼,戳出好几个窟窿。
她连忙埋头扒饭。
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头。
“爹爹。”
她小小声地开口,第一次喊这个称呼,舌头打了半个结。
陈白放下筷子,“嗯。”
“你……你会在京城待很久吗?”
这个问题出口,慕容灵儿的耳朵悄悄红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扒饭,余光却紧紧黏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慕容墨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但陈白感知到,他的呼吸比方才慢了半拍。
陈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个紧张兮兮的小姑娘。
又“看”向那个沉默寡言、却把筷子攥得过分用力的男孩。
“会。”
他说。
慕容灵儿眼睛一亮。
“那你会住在宫里吗?”
“会。”
“那你明天还和我们一起用膳吗?”
“你若不嫌,便一起。”
“不嫌不嫌!”
慕容灵儿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发间的鹅黄丝带都甩飞了出去,落在陈白衣摆上。
她连忙伸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脸涨得通红。
一只手将丝带拾起,递到她面前。
是慕容墨。
他面无表情地把丝带塞进妹妹手里,继续低头吃饭。
陈白将这一幕收入神识。
他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
晚膳后,慕容璃月带陈白前往为他准备的寝殿——清宁阁。
清宁阁位于东宫西北角,与太子、公主的居所隔着一座小花园,既近便又独立。
阁内陈设简雅,不似帝王家惯有的金碧辉煌,反而更类江南文人书斋。
“这是朕命人按你的习惯布置的。”
慕容璃月说,
“看看可还缺什么。”
陈白的神识扫过阁内。
黄花梨的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都是寻常匠人所作,无任何皇家徽记。
博古架没有摆珍玩,而是空出大半,显然是为他留的。
内室衣橱里,整齐叠放着几套素白长衫,
料子虽比青石镇的好些,款式依然是简简单单的交领右衽。
就连药碾、药秤、捣药罐,都在角落里备了一套。
他收回神识。
“不缺。”
他说。
慕容璃月点点头,似有若无地松了口气。
她转身欲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住。
“陈白。”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今日墨儿……他的态度,你别放在心上。”
陈白拄着竹杖,面向她的背影。
“他像你。”
他说。
慕容璃月微怔。
“不是性情。”
陈白说,“是他看人的方式。”
——先审视,再判断,然后决定是否接纳。
慕容璃月沉默片刻。
“他比你严苛。”
陈白的语气平淡,
“你是审视之后,便肯试着接纳。
他审视之后,还会给自己留一堵墙。”
慕容璃月没有否认。
“我能理解。”
陈白说,“六年。”
两个字,她听懂了。
六年没有父亲,六年不知道父亲是谁,
六年活在“为什么别人都有我没有”的困惑里。
如今父亲忽然出现,他没有当场质问“你为何现在才来”,
已是他这个年纪能做到的最大克制。
慕容璃月转身,看着陈白。
他的脸上没有失望,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刻意的温柔。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这一切。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陈白握着竹杖,灰白的眸子望向窗外。
窗外是小花园,夜色下草木静谧。
慕容灵儿寝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纱窗。
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桌边,不知在写画着什么。
慕容墨的寝殿已经熄灯了。
但陈白感知到,那个男孩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不急。”
他说。
慕容璃月离开后,陈白在书案前坐下。
他没有点灯。
黑暗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但这座阁楼里的人需要光亮。
于是他抬手,隔着虚空轻轻一拂——
案上那盏青瓷烛台里,“噗”地亮起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他需要思考时,习惯有光。
今日见到了两个孩子。
慕容灵儿。慕容墨。
灵儿叫他“父亲”时,那声小小的、结巴的称呼。
墨儿始终没有叫出口。
他行礼,他问话,他审视,他沉默。
但陈白看得清楚,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在发现妹妹够不着丝带时,几乎是本能地停下了筷子。
他想知道,那孩子睡前都在想什么。
于是他看了。
慕容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帐顶是月白色的,绣着暗纹的流云。
他看过无数遍,早已熟悉每一片云的走势。
今日那人来了。
他告诉自己。
那个人穿着旧衣裳,拄着竹杖,闭着眼。
那个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妹妹问那株金线莲像不像蝴蝶,他说像振翅的蛾。
妹妹立刻就信了,眼睛亮晶晶地继续问东问西。
那个人吃鱼的时候很安静,连鱼刺都没吐出来——不是不吐,是在嘴里抿干净了才咽下去。
那个人……
慕容墨闭上眼睛。
他没有叫父亲。
不是忘了。
是叫不出口。
六年来,他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父亲出现,他该说什么。
他打了无数遍腹稿,从质问到沉默,从冷漠到原谅,每一种可能都推演过。
可当那个人真的站在面前时,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审视,只能判断,只能——
沉默。
因为他怕。
怕自己一旦开口叫了那个人,那个人又会离开。
怕自己好不容易有了父亲,转眼又要失去。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久的。
母皇教过他。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朦朦胧胧中,他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很遥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很近,近得像在他枕边。
然后,一缕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气飘过,萦绕在帐顶的流云间,久久不散。
他睡着了。
这一夜无梦。
陈白收回目光。
案上烛火跳了跳,映在他灰白的眸子里,像两点小小的、温暖的光。
他起身,拄着竹杖走向内室。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