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还未亮,京城就醒了。
这次不是慢慢醒的,是一下子醒的。
像有人在睡梦中猛地推了一把,整座城霍然睁开眼。
承天门外的御道两侧,黑压压挤满了人。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踩着同伴肩膀往里张望的半大少年。
他们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连成一片,给这座古老的都城笼上一层薄纱。
“来了吗?来了吗?”
“还没呢,急什么。”
“听说那位帝君是个瞎子?”
“嘘——你不要命了?”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好奇与激动。
辰时三刻。
承天门缓缓开启。
那两扇朱红色的巨门在晨光中一寸寸移开,发出沉沉的轰鸣声。
这声音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压过了所有人的心跳。
京城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列队而出。
他们站在御阶两侧,神情肃穆,目不斜视。
但若仔细看去,不少人眼角的余光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瞟——
那辆正从皇城深处驶来的马车。
马车朴素得过分。
青帷,木轮,没有任何皇室徽记。
车前只挂着一盏寻常灯笼,灯纸上写着一个娟秀的“药”字。
有眼尖的官员认出那个字,心中疑惑:
这不是民间医馆常用的字号吗?
马车在承天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
陈白走了下来。
他穿着玄色纁裳的帝君礼服,十二章纹在晨光下隐约生辉。
那礼服是按他的尺寸连夜赶制的,剪裁合体——却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
他拄着那根青竹杖。
站在雕龙画凤的承天门前,像一株误入园圃的山间青竹。
百姓们愣住了。
这就是帝君?
闭着眼,拄着杖,瘦削,安静。
站在那儿,周身没有半点威仪,只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香。
有人忍不住嘀咕:“这……这真不是个郎中?”
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接话,陈白已经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很慢。
不,不是慢,是稳。
每一步踏出去,都像是用竹杖探过、用脚掌量过。
九十九级御阶,在他脚下只是寻常山道。
百官屏息。
百姓静默。
御道两侧,成千上万道目光落在这个盲眼男人身上。
他看不见,但他都知道。
人群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踮着脚尖望他,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满头白发的老者,浑浊的眼里都是好奇,嘴唇微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他几个挤在最前面的半大少年,其中一个嘴里还塞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糕点,
被旁边的人捣了一肘子,才慌忙嚼了两口咽下去。
御阶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
慕容墨穿着太子的礼服,站在金銮殿前的平台上。
他站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了太久、却始终不肯弯折的小松树。
晨风吹动他的衣摆,他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陈白身上。
从第一级御阶,到第十级,到第二十级,到第五十级——
一步,都没有移开。
陈白继续往上走。
第七十二级。
第七十三级。
第八十四级。
他的呼吸始终平稳,竹杖点地的节奏始终不变。
玄色礼服的下摆拂过御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忽然,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道目光。
藏在人群中,阴冷,黏腻,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陈白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朝向那个方向。
一瞬。
然后继续往前走。
人群里,一个裹着灰布棉袍的男子低下头,缩进人潮深处。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淬毒的短刃。
他叫影九。
恭王府死士。
他的任务,是趁乱接近,在帝君登阶的那一刻——
不,不是刺杀帝君。
是制造混乱。
王爷说,今日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那个瞎子。
影九慢慢后退。
但他刚退了三步,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他回头。
一张普通的脸,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那人穿着百姓的衣裳,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但他按住影九肩膀的手,力量大得惊人。
“跟我走。”
影九瞳孔一缩。
他想反抗,想大喊,想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但他什么都做不到。
那人的手按在他肩上,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渗入经脉。
他的灵力、他的力气、他的声音,全都被抽空了。
他被人流裹挟着,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御道。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在那个正一步步登临御阶的盲眼男人身上。
第九十九级。
陈白踏上最后一阶。
金銮殿前的平台豁然开朗。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各国使节肃立观望。
正前方,金銮殿的大门洞开,幽深的殿内,龙椅隐约可见。
而平台中央,慕容墨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没有迎上来,甚至没有说话。
陈白走到他面前。
他拄着竹杖,低着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孩子。
“墨儿,你来了。”
慕容墨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轻轻的应了一声。
“嗯。”
然后,他退后半步。
让开路。
陈白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往前走。
慕容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金銮殿,走进那道洞开的殿门。
他站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礼官小声提醒:“殿下,该入殿了。”
他才收回目光。
迈步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攥着什么。
低头一看。
是一枚小小的、温润的青玉。
雕成振翅的蛾。
他不知道这枚玉是什么时候被放进他手心的。
不知道是方才擦肩而过的那一瞬,还是更早的时候。
但他知道是谁放的。
他抬起头。
金銮殿的门已经合上。
他把玉蛾收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然后,他迈步走向大殿。
步伐比来时轻了许多。
金銮殿内。
二十七道仪程才刚刚开始。
祭天、读祝、授册、受玺……一道道程序如流水般进行。
礼官唱礼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百官跪拜如潮起潮落。
陈白始终站着。
他闭着眼,拄着杖,玄色礼服纹丝不动。
慕容璃月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九十九级台阶,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完。”
他走完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手中那卷玉册上。
那是册封帝君的诏书,上面盖着她的玺印,也盖着她十年的等待。
最后一笔落下。
礼官高唱:“礼成——!”
殿外,礼炮轰鸣。
殿内,百官再拜。
陈白转过身,面向群臣。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但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跪伏在地的周延,
神色复杂的秦文渊,眼眶微红的叶红绫,还有站在角落里的萧凤鸢。
然后,他看向龙椅。
慕容璃月也正看着他。
隔着重重殿宇,隔着满朝文武,隔着十年的光阴。
这一刻,殿中的喧嚣、礼炮的轰鸣、百官的跪拜退去了。
什么都没有。
只剩那一道目光。
很轻。
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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