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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章 新年安康,诱饵影七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一片一片,轻盈无声。

年夜饭摆在东宫正殿。

八菜两汤,四荤四素,比那日家宴更丰盛几分。

慕容灵儿吃得心满意足,嘴角沾着糖醋鱼的酱汁犹不自知;

慕容墨依然吃得很安静,但筷子的频率比往常快了半拍。

慕容璃月坐在上首,看着两个孩子,又看向陈白。

他正给慕容灵儿夹菜。

不是夹山珍海味,而是夹了一筷子清炒的芦笋。

“父亲,我不爱吃这个。”慕容灵儿皱着小脸。

“挑食不好。”陈白说。

“可它没有味道。”

“蘸这个。”陈白将旁边的小碟推过去。

那是半碟浅褐色的酱汁,慕容灵儿好奇地蘸了一点,塞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

她开始大口大口吃芦笋,边吃边问:

“爹爹,这是什么酱?”

“自己调的。”陈白说,“陈皮、山楂、蜂蜜,加少许酱油。”

“我能天天吃吗?”

“偶尔吃可以,顿顿吃上火。”

“那我可以学做吗?”

“可以。”

慕容灵儿笑弯了眼睛。

慕容墨低头吃饭,没有看他们。

但他面前的碟子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小勺那种酱汁。

他没有蘸。

也没有拒绝。

子时,守岁。

慕容灵儿终究是孩子,撑不到午夜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慕容璃月命乳母将她抱回寝殿,慕容墨也起身告退。

他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下来。

“父亲。”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白转身面向他。

慕容墨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陈白,站在门槛边,看着门外纷扬的雪花。

沉默了很久。

久到慕容璃月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那个小小的、挺直的背影,轻轻说:

“新年安康。”

他迈过门槛,走入风雪中。

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陈白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雪幕中的身影。

他抬起手,似乎想唤住他。

手悬在半空,又缓缓放下。

片刻后,他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有一枚小小的青玉,雕成振翅的蛾。

他转身,将玉蛾轻轻放在窗台上。

雪花从半开的窗棂飘进来,落在玉蛾的翅膀上,很快化成一滴晶莹的水珠。

“新年安康。”他轻声说。

………………

正月初十。

册封大典在即,礼部忙得人仰马翻。

二十七道仪程,上百名参与官员,数百套礼服舆服。

每一样都要反复核对,每一道都不能出错。

礼部尚书周延已经两天没睡囫囵觉了。

他今年七十八,宦海沉浮五十载,

主持过先帝大丧、女帝登基、太子周岁……自诩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没见过这种场面。

“帝君礼服,按制该用玄色纁裳,十二章纹,可帝君的眼睛……”

他对着图纸眉头紧锁,提笔勾了一笔,“章纹照旧。”

然后翻到下一页。

御阶。

九十九级御阶。

他盯着图纸看了许久,叹了口气,提笔在边缘批注一行小字:

“在御阶两侧暗设琉璃栏杆,无色透明。

若帝君不需,则罢。”

搁下笔,他揉了揉眉心。

这叫什么事。

堂堂礼部尚书,一国之宗伯,

竟要为一个盲人郎中操心登阶会不会摔跤。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陛下要的人。

…………

此刻,陛下要的人正坐在清宁阁中。

对面是凤凰卫统领萧凤鸢。

“陛下命臣贴身保护先生。”

萧凤鸢面无表情,“自今日起,至册封大典结束。”

陈白放下手中的茶盏。

“不必,你保护好陛下就行。”

萧凤鸢没有动。

“这是陛下的命令。”

“既然如此,那你就留下吧。”

见她态度坚决,陈白也就不在拒绝。

他闭上眼,看向远处。

京城东市,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里,有人正将一封密信塞进空心竹竿。

城南驿站,几匹北地健马刚卸下鞍辔,马蹄铁是罕见的苍狼纹。

皇城地下,那处曾被封死的破阵密道入口,积了厚厚一层灰。

灰尘上,有一个新鲜的、浅浅的脚印。

陈白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盏,盏中茶水已凉。

他没有喝,只是轻轻晃了晃。

涟漪一圈圈荡开,映着窗外淡薄的冬阳。

正月十二。

御书房。

慕容璃月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

“出来吧。”

黑暗中,一道身影无声浮现。

明月阁主跪在御案前。

“陛下,恭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慕容璃月凤眸微眯。

“说。”

“影七昨夜离府,去向不明。

另,北元那边传来消息,

三个月前恭亲王秘密接见的使臣,是北元三皇子的人。”

慕容璃月没有说话。

她想起半个月前,从青石镇回京的路上,驿站外那六个刺客。

恭王府死士。

“传叶红绫。”她说。

“是。”

明月阁主的身影如烟消散。

慕容璃月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正月十三。

册封大典倒计时两日。

东宫暖阁里,慕容灵儿正在翻箱倒柜。

“我的小兔子呢?我的小兔子去哪里了?”

乳母跟在后面团团转:

“公主,您说的是哪只小兔子?”

“就是那只,木头的,父亲给我的!”

慕容灵儿把抽屉拉得咣当响,发间的鹅黄丝带都歪了。

“奴婢、奴婢没见着啊……”

慕容灵儿急得快哭了。

那是父亲送她的第一件东西。

虽然只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木雕小兔,

连眼睛都是一大一小,可那是父亲亲手雕的。

她找了整整一上午,把寝殿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掌心躺着一只油亮的木雕小兔,耳朵上系着一根崭新的红绳。

慕容灵儿抬起头。

慕容墨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

“在你枕头底下。”他说。

慕容灵儿愣愣地接过小兔,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哥哥。”她小声说。

慕容墨没有应。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前,继续看书。

慕容灵儿看着哥哥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哥哥今天好像……没有那么严肃了。

她把小兔子贴在胸口,破涕为笑。

正月十四。

册封大典前一日。

陈白站在清宁阁窗前。

窗外,御花园那株老梅开到了尾声,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浅粉。

明日便是上元节。

明日,他将以帝君之名,踏过那九十九级御阶。

他闭上眼。

神识中——

城南某处宅邸,烛火通明。

恭亲王慕容谨放下手中的佛珠。

“影七出城了?”

“是。”幕僚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往北去了。”

慕容谨点点头。

“慕容璃月以为我会在大典当日动手。”

他说,

“她查了我十年,防了我十年,

一定在京城内外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的人自投罗网。”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

“那就让她等着。”

影七只是饵。

真正的手段,从来不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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