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一片一片,轻盈无声。
年夜饭摆在东宫正殿。
八菜两汤,四荤四素,比那日家宴更丰盛几分。
慕容灵儿吃得心满意足,嘴角沾着糖醋鱼的酱汁犹不自知;
慕容墨依然吃得很安静,但筷子的频率比往常快了半拍。
慕容璃月坐在上首,看着两个孩子,又看向陈白。
他正给慕容灵儿夹菜。
不是夹山珍海味,而是夹了一筷子清炒的芦笋。
“父亲,我不爱吃这个。”慕容灵儿皱着小脸。
“挑食不好。”陈白说。
“可它没有味道。”
“蘸这个。”陈白将旁边的小碟推过去。
那是半碟浅褐色的酱汁,慕容灵儿好奇地蘸了一点,塞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
她开始大口大口吃芦笋,边吃边问:
“爹爹,这是什么酱?”
“自己调的。”陈白说,“陈皮、山楂、蜂蜜,加少许酱油。”
“我能天天吃吗?”
“偶尔吃可以,顿顿吃上火。”
“那我可以学做吗?”
“可以。”
慕容灵儿笑弯了眼睛。
慕容墨低头吃饭,没有看他们。
但他面前的碟子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小勺那种酱汁。
他没有蘸。
也没有拒绝。
子时,守岁。
慕容灵儿终究是孩子,撑不到午夜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慕容璃月命乳母将她抱回寝殿,慕容墨也起身告退。
他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下来。
“父亲。”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白转身面向他。
慕容墨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陈白,站在门槛边,看着门外纷扬的雪花。
沉默了很久。
久到慕容璃月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那个小小的、挺直的背影,轻轻说:
“新年安康。”
他迈过门槛,走入风雪中。
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陈白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雪幕中的身影。
他抬起手,似乎想唤住他。
手悬在半空,又缓缓放下。
片刻后,他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有一枚小小的青玉,雕成振翅的蛾。
他转身,将玉蛾轻轻放在窗台上。
雪花从半开的窗棂飘进来,落在玉蛾的翅膀上,很快化成一滴晶莹的水珠。
“新年安康。”他轻声说。
………………
正月初十。
册封大典在即,礼部忙得人仰马翻。
二十七道仪程,上百名参与官员,数百套礼服舆服。
每一样都要反复核对,每一道都不能出错。
礼部尚书周延已经两天没睡囫囵觉了。
他今年七十八,宦海沉浮五十载,
主持过先帝大丧、女帝登基、太子周岁……自诩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没见过这种场面。
“帝君礼服,按制该用玄色纁裳,十二章纹,可帝君的眼睛……”
他对着图纸眉头紧锁,提笔勾了一笔,“章纹照旧。”
然后翻到下一页。
御阶。
九十九级御阶。
他盯着图纸看了许久,叹了口气,提笔在边缘批注一行小字:
“在御阶两侧暗设琉璃栏杆,无色透明。
若帝君不需,则罢。”
搁下笔,他揉了揉眉心。
这叫什么事。
堂堂礼部尚书,一国之宗伯,
竟要为一个盲人郎中操心登阶会不会摔跤。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陛下要的人。
…………
此刻,陛下要的人正坐在清宁阁中。
对面是凤凰卫统领萧凤鸢。
“陛下命臣贴身保护先生。”
萧凤鸢面无表情,“自今日起,至册封大典结束。”
陈白放下手中的茶盏。
“不必,你保护好陛下就行。”
萧凤鸢没有动。
“这是陛下的命令。”
“既然如此,那你就留下吧。”
见她态度坚决,陈白也就不在拒绝。
他闭上眼,看向远处。
京城东市,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里,有人正将一封密信塞进空心竹竿。
城南驿站,几匹北地健马刚卸下鞍辔,马蹄铁是罕见的苍狼纹。
皇城地下,那处曾被封死的破阵密道入口,积了厚厚一层灰。
灰尘上,有一个新鲜的、浅浅的脚印。
陈白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盏,盏中茶水已凉。
他没有喝,只是轻轻晃了晃。
涟漪一圈圈荡开,映着窗外淡薄的冬阳。
正月十二。
御书房。
慕容璃月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
“出来吧。”
黑暗中,一道身影无声浮现。
明月阁主跪在御案前。
“陛下,恭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慕容璃月凤眸微眯。
“说。”
“影七昨夜离府,去向不明。
另,北元那边传来消息,
三个月前恭亲王秘密接见的使臣,是北元三皇子的人。”
慕容璃月没有说话。
她想起半个月前,从青石镇回京的路上,驿站外那六个刺客。
恭王府死士。
“传叶红绫。”她说。
“是。”
明月阁主的身影如烟消散。
慕容璃月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正月十三。
册封大典倒计时两日。
东宫暖阁里,慕容灵儿正在翻箱倒柜。
“我的小兔子呢?我的小兔子去哪里了?”
乳母跟在后面团团转:
“公主,您说的是哪只小兔子?”
“就是那只,木头的,父亲给我的!”
慕容灵儿把抽屉拉得咣当响,发间的鹅黄丝带都歪了。
“奴婢、奴婢没见着啊……”
慕容灵儿急得快哭了。
那是父亲送她的第一件东西。
虽然只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木雕小兔,
连眼睛都是一大一小,可那是父亲亲手雕的。
她找了整整一上午,把寝殿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掌心躺着一只油亮的木雕小兔,耳朵上系着一根崭新的红绳。
慕容灵儿抬起头。
慕容墨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
“在你枕头底下。”他说。
慕容灵儿愣愣地接过小兔,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哥哥。”她小声说。
慕容墨没有应。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前,继续看书。
慕容灵儿看着哥哥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哥哥今天好像……没有那么严肃了。
她把小兔子贴在胸口,破涕为笑。
正月十四。
册封大典前一日。
陈白站在清宁阁窗前。
窗外,御花园那株老梅开到了尾声,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浅粉。
明日便是上元节。
明日,他将以帝君之名,踏过那九十九级御阶。
他闭上眼。
神识中——
城南某处宅邸,烛火通明。
恭亲王慕容谨放下手中的佛珠。
“影七出城了?”
“是。”幕僚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往北去了。”
慕容谨点点头。
“慕容璃月以为我会在大典当日动手。”
他说,
“她查了我十年,防了我十年,
一定在京城内外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的人自投罗网。”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
“那就让她等着。”
影七只是饵。
真正的手段,从来不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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