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戴着那个青竹纹的面具,闭着眼,拄着杖,站在灯火通明的街头,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可她知道他不普通。
从几年前调查开始,从他登御阶的那一刻开始。
不是因为他走得稳。
是因为——
他登上最后一阶时,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她安排的人刚刚带走了一个恭王府死士。
他怎么会知道那个方向有人?
慕容璃月没有问。
有些事,不必问。
她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
“母皇。”
慕容灵儿跑过来,拉起她的手,“我们去那边,那边有猜灯谜的。”
慕容璃月被她拉着往前走。
陈白跟在后面,慕容墨走在最后。
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了人。
一盏巨大的走马灯悬在半空,灯上画着四季花卉,每转一圈,就换一题。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捻着胡子出题:
“此花自古无人栽,一夜风吹满地开。
看时无叶又无枝,此花原从天上来。打一物。”
众人纷纷猜起来:
“雪花?”
“梨花?”
“棉花?”
老者只是摇头。
慕容灵儿仰着头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扯了扯陈白的袖子。
“爹爹,是什么呀?”
陈白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
慕容灵儿眼睛一亮,立刻举手:
“是烟花。”
老者哈哈大笑:“小姑娘猜对了,来来来,选一盏灯。”
慕容灵儿高兴得蹦起来,挑了一盏兔子灯——跟她手上那盏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没烧洞。
她把新灯塞给陈白。
“爹爹帮我拿着。”
陈白接过灯。
他的手握着灯柄,那只青竹杖依然稳稳拄在地上。
慕容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开口:
“爹爹,您的灯歪了。”
陈白低头看了看。
确实歪了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灯正了。
“谢谢。”他说。
慕容墨没说话。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陈白身边。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慕容灵儿在前面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喊一声“爹爹快来”。
慕容璃月跟在女儿身后,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慕容墨走在陈白身侧,不远不近,一直安安静静的。
陈白拄着杖,提着灯,走在人群中。
灯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前方,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慕容灵儿已经跑过去了。
他停了停步子,微微侧头,朝向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
“墨儿。”
慕容墨抬头。
“嗯?”
“你想吃什么?”
慕容墨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那双灰白的眸子,过了好几息,才轻声说:
“都行。”
陈白点点头。
他往前走去,竹杖点地,不疾不徐。
慕容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灯火把那个背影照得很亮。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不知道父亲是谁的时候,常常做梦。
梦里也有这样一个背影。
走在他前面,不疾不徐。
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可现在——
那个背影停下了。
回过头。
“来。”陈白说。
慕容墨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
然后他迈开步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跑到陈白身边时,他忽然发现,父亲的手伸过来了。
手里握着一串糖葫芦。
“尝尝。”陈白说。
慕容墨接过来。
他低头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咬了一颗。
很甜。
他没说话。
但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得更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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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灯会渐散。
慕容灵儿已经趴在陈白肩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盏兔子灯。
慕容墨走在一旁,眼皮也有些发沉,却强撑着不肯让人抱。
慕容璃月看着这一幕,轻声道:
“回宫吧。”
陈白点头。
马车早在街角候着。
萧凤鸢亲自驾车,见四人过来,连忙掀起车帘。
慕容灵儿被轻轻放进车厢,蜷在软垫上继续睡。
慕容墨跟着上去,靠着车厢壁坐下,眼睛已经闭上了。
陈白和慕容璃月坐在对面。
马车启动,缓缓驶向皇城。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慕容璃月看着对面的男人。
他闭着眼,怀里还抱着那盏兔子灯,灯里的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一截短短的烛芯。
“今日,”她开口,“累吗?”
“不累。”陈白说。
慕容璃月沉默片刻。
“那人,”她说,“在人群里那个。你看见了?”
陈白没有否认。
“感觉到了。”他说。
慕容璃月看着他。
“你怎么感觉到的?”
陈白想了想。
“目光。”他说,“不一样。”
慕容璃月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她只是换了个话题:
“灵儿很喜欢你。”
陈白没有说话。
“墨儿也是。”
慕容璃月继续说道,“他虽然不说,但朕看得出来。”
陈白看向对面那个已经睡着的孩子。
慕容墨靠在车厢壁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他的手攥着袖口,攥得很紧,里面藏着那枚青玉雕成的小蛾。
“他知道那枚玉蛾是你给的。”
慕容璃月说,“今日灯会上,他摸了好几次袖子。”
陈白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那个孩子,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马车继续前行。
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慕容墨脸上。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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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阁。
陈白把睡熟的慕容灵儿交给乳母,又看着慕容墨被萧凤鸢抱回寝殿。
他独自站在院中,拄着竹杖,望着天上的月。
正月十五的月,圆得正好。
御花园的梅树下,慕容璃月还没有回寝殿。
她站在那里,望着清宁阁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阁中。
窗台上,那枚青玉雕成的小蛾还在。
旁边多了两样东西——
一只烧了个洞的兔子灯。
一盏素净的墨色宫灯。
陈白站在窗前,看着这三样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盏墨色宫灯。
灯上写着两个字:“平安”。
是慕容墨的字。
他放下手,在窗边坐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个拄着竹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
直到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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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
册封大典后的第一日。
御书房。
慕容璃月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明月阁主跪在御案前,低声道:
“影七已确认进入北元境内。
三日前,他在北元皇庭附近消失,疑似被北元方面藏匿。”
慕容璃月没有说话。
“另,”
明月阁主继续道,
“恭王府昨日又有动静。
府中幕僚频繁出入,表面上是在议论册封大典之事,实际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呈上。
“昨夜子时,有人从恭王府后门送出此物。
我阁中人截获后抄录了一份。”
慕容璃月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帝君无修为,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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