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
京城落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地即化,只在屋檐和枝头留下浅浅一层白。
御花园那株老梅已经谢尽了。
枝桠光秃秃的,却在雪中显出另一种清瘦的韵致。
陈白坐在清宁阁窗前,手中握着一卷书。
不是医书,是一册《南疆风物志》,周小坤上个月托人捎来的。
那孩子在南疆待了两年,越发像个当地人了。
信里写的都是什么“瘴气初开时节采药最佳”
“某寨老巫师有一手绝活能解蛇毒”之类的话。
书看到一半,萧凤鸢推门进来。
“先生,有人递帖求见。”
陈白头也不抬:“谁?”
“药王谷,苏婉。”
陈白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书卷,灰白的眸子转向窗外。
神识中,清宁阁外站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穿着素雅的青缎斗篷,发髻简单挽起,只插着一支玉簪。
面容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许久没有安眠。
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她站在雪中,没有打伞,肩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让她进来。”陈白说。
萧凤鸢领命而去。
片刻后,苏婉踏入清宁阁。
她解下斗篷,递给门外的侍女,然后走到陈白面前,敛衽行礼。
“民女苏婉,见过帝君。”
陈白抬手虚扶:
“苏姑娘不必多礼。坐。”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两年不见,他还是那副模样——闭着眼,拄着杖,穿着素净的白衣。
仿佛这京城的繁华、帝君的名位,都与他无关。
可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青石镇的郎中了。
他是帝君。
是女帝亲口册封,在金銮殿上受百官朝拜的帝君。
苏婉深吸一口气,开口:
“陈神医,民女此番进京,是为两件事。”
陈白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第一件,是当面道谢。”
苏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呈上,
“两年前青石镇外,您指点民女去藏经阁顶层。
民女去了,找到了半部《玄冥真经》残卷。
这几个月参悟下来,体内的寒毒已稳定许多。
此恩此德,民女铭记于心。”
陈白接过锦囊,打开。
里面是一株风干的草药。
通体莹白,状如灵芝,却比灵芝小得多,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雪灵芝’。”
苏婉说,
“产自药王谷后山万丈冰崖,三十年一熟。
虽比不上九阳还魂草、地心火莲,但也是温养经脉的良药。
民女无以为报,只以此聊表心意。”
陈白看着那株雪灵芝。
神识扫过,药性温和纯粹,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
他点点头,收下。
“第二件呢?”
苏婉沉默片刻。
然后她起身,跪在陈白面前。
“求神医救我父亲。”
陈白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婉。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触地,肩膀微微发抖。
除了有陈神医两年前一样,拒绝她的害怕。
还夹杂着太久的疲惫和担忧。
“起来说话。”陈白说。
苏婉没有动。
“陈神医,我父亲三月前忽然病倒。”
她的声音低沉,
“二叔之前一直对外宣称他练功走火入魔,需静养三年,由他暂代谷主之位。
所有站在父亲这边的长老,都被他以各种名义调离或软禁。
民女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也只见到父亲一面。”
“那一面,父亲已经昏迷不醒。
面色青灰,呼吸微弱,民女用尽所学,也看不出他中了什么毒。
那症状,绝不是走火入魔能解释的。”
陈白听着。
“你二叔下的手?”他问。
苏婉抬头:“神医如何知晓?”
“猜的。”陈白说,“夺权不外乎那几种手段。毒杀是最干净的一种。”
苏婉咬了咬嘴唇。
“民女没有证据。但父亲倒下后,他是唯一的受益者。”
她没有说下去。
陈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说看不出他中了什么毒?”
“是。
民女自幼随父亲学医,谷中典籍也读了大半。
可父亲那症状,民女从未在任何医书上见过。”
陈白放下茶盏。
“面色青灰,呼吸微弱,脉象如何?”
苏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陈神医这是在问诊。
她连忙答道:“民女只来得及探了一次脉。
脉象浮而无力,时有时无,像是……像是生机在一点一点流失。”
陈白沉默片刻。
“丹田处可有异样?”
苏婉瞳孔微缩。
“有。”
她声音发紧,
“父亲丹田处有一股极淡的阴寒之气。
与民女当年所中的寒毒有些相似,却又不同。
那股气似乎……似乎与父亲的灵力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陈白点点头。
“血蛊。”他说。
苏婉脸色煞白。
陈白说,
“以宿主自身灵力为引,种入丹田,与宿主同根同源。
寻常解毒之法,只会让蛊虫提前苏醒,噬尽宿主心脉。”
“那……那可有解法?”
“有。”陈白说,“以内力逼出蛊虫。”
苏婉怔住。
“陈神医,您能做到?”
她盯着陈白,紧张问道。
陈白没有说是或否。
他只是问:“你父亲还能撑多久?”
苏婉心跳漏了一拍。
“民女离开药王谷时,父亲大概还有三个月寿元。
如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陈白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薄雪已停,天边露出一角淡蓝。
“半个月后,”
他说,“我会离京。”
苏婉猛地抬起头。
“届时,可往药王谷一行。”
苏婉怔怔地看着他。
良久。
她再次跪倒,额头触地。
“谢神医。”
陈白转身,面向她。
“起来。”他说,“我不收跪礼。”
苏婉起身,眼眶微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陈神医,”她说,“民女还有一事相告。”
“说。”
“民女逃离药王谷时,偶然得知一个消息。”
苏婉压低声音,
“二叔这半年来,与京城某位权贵来往密切。
具体是谁,民女没有查清,但那人派来的使者,身上有北地口音。”
陈白没有说话。
北地口音。
恭亲王。
北元。
这盘棋,比他想的要大。
“知道了。”他说。
苏婉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白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你连日赶路,先去歇息。半个月后的事,届时再说。”
苏婉明白他的潜意思——此事不宜在京城久留,免得打草惊蛇。
她再次行礼。
“民女告退。”
她走到门边,忽然停下。
回头。
“陈神医。”
陈白看着她。
苏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
“保重。”
她推门出去,踏入薄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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