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回廊拐角处。
慕容墨站在那里,手里也攥着一张纸。
他看着那两人走远,没有跟上去。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
那是他昨晚写的——一副对联。
上联:一室平安增福寿。
下联:合家欢乐纳千祥。
横批:康。
他练了很多遍,这张是写得最好的。
他本来想今天送给父亲。
可现在……
他把纸折起来,收入袖中。
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墨儿。”
他停了下来,回头看。
陈白站在那里,拄着竹杖,面向他的方向。
慕容灵儿站在父亲身边,朝他招手。
“哥哥,快来,一起去用午膳。”
慕容墨愣住。
他看着那两人,看着父亲那双灰白的眸子。
然后他迈开步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跑到陈白身边时,他听见父亲轻声说:
“手里拿的什么?”
慕容墨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从袖中取出,递给陈白。
陈白接过,展开。
神识扫过那副对联。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比上次那盏灯上的字又进步了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对联折好,收入袖中。
“写得很好。”
慕容墨低下头。
嘴角微微翘起,又努力压下去。
“走吧。”陈白说。
他伸出手。
慕容墨看着那只手。
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那只手干燥而温暖,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他握得很紧。
三个人一起往前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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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三。
城南,恭亲王府。
书房里,慕容谨正在对弈。
他对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盘残局。黑子已被困死,白子正在步步紧逼。
慕容谨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幕僚推门而入,低声道:
“王爷,北边来消息了。”
慕容谨没有回头。
“说。”
“影七已安全抵达北元皇庭,三皇子殿下亲自接见。
许诺事成之后,出兵二十万,助王爷登上那个位子。”
慕容谨拈着白子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把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啪。”
黑子全盘皆死。
他笑了笑。
“我那侄女,以为把京城守得铁桶一般,本王就无计可施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她不知道,这盘棋,从来不在京城。”
幕僚低头。
“王爷英明。”
“药王谷那边呢?”
“苏二爷传来消息,一切顺利。只等帝君入谷。”
慕容谨点点头。
“那个瞎子郎中,真的会去?”
“据线报,苏婉已在京城见过他。他答应了。”
慕容谨笑了笑。
“一个瞎子,敢孤身入药王谷,倒是有几分胆色。”
“可惜,有胆色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幕僚没有说话。
慕容谨走回棋盘前,看着那盘死局。
“传令苏二爷,”
他说,
“等人到了,不必急着动手。
先看看,这个瞎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是。”
“还有,”
慕容谨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动,“若他真能解了血蛊……”
“那就更好了。”
幕僚不解:“王爷的意思是?”
慕容谨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盒。
“去吧。”
“是。”
幕僚退下。
书房里只剩慕容谨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
“璃月啊璃月,”
他轻声说,“你选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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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九。
册封大典过去十四日。
清宁阁中,陈白正在收拾行囊。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换洗的白衣,几本随身的手札,几包应急的药材。
还有那根青竹杖。
他站在窗前,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放进包袱里。
窗台上,三样东西并排摆着。
一只烧了个洞的兔子灯。
一盏素净的墨色宫灯。
一枚青玉雕成的小蛾。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盏宫灯。
灯上那两个字,被他看了无数遍。
“平安。”
他收回手,转身。
门口站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慕容灵儿和慕容墨。
慕容灵儿手里攥着那只木雕小兔,眼睛红红的。
“爹爹,”她小声说,“您要出远门吗?”
陈白点头。
“去哪里?”
“南边。”
“去多久?”
陈白想了想。
“大概七八天。”
慕容灵儿瘪了瘪嘴。
“好久……”
陈白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温柔的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那我尽量快点,五天之内,我就回来。”
慕容灵儿看着他。
“真的吗?”
“嗯。”
慕容灵儿伸出小拇指。
“拉钩。”
陈白看着那根细细小小的手指。
他伸出手,勾住。
“拉钩。”
慕容灵儿破涕为笑。
她松开手,把小兔子塞进陈白手里。
“那您带着小兔子去,让它陪着您。”
陈白看着那只木雕小兔。
眼睛一大一小,憨态可掬。
他收进袖中。
“好。”
他起身,看向慕容墨。
那孩子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手里也攥着一样东西。
陈白走到他面前。
“墨儿。”
慕容墨抬起头。
他看着父亲那双灰白的眸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陈白展开。
是他那日写的“康”字。
慕容灵儿写对联时临摹的那张草稿纸,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收走了。
陈白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和那只木雕小兔放在一起。
“谢谢。”
慕容墨低下头,轻声说道。
“您……早点回来。”
陈白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会的。”
门外,萧凤鸢已经在等候。
“先生,马车备好了。”
陈白点头。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清宁阁。
窗台上,那三样东西还在。
阳光照在上面,折出淡淡的微光。
他迈过门槛,走出清宁阁。
身后,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走远。
走到回廊尽头时,他停下脚步。
回头。
那两个孩子还站在那里。
慕容灵儿在挥手。
慕容墨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陈白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马车驶出皇城,驶出京城,驶向南方的官道。
车厢里,陈白闭目而坐。
袖中,那只木雕小兔和那张“康”字紧紧挨在一起。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
窗外,天很蓝。
药王谷,在南方两千公里外。
游历世间,何尝不是一种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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