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午后。
官道向南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道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一辆青帷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驾车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身靛蓝劲装,外罩玄色斗篷,眉目英秀——正是苏婉的贴身侍女青儿。
她神色专注,时不时扫一眼四周,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车厢里,陈白闭目而坐。
苏婉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
从京城出来已经三个时辰,这位陈神医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苏婉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神医,您……不问问药王谷的情况?”
陈白睁开眼,灰白的眸子转向她。
“你想说,自然会说。”
苏婉一怔。
她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
“药王谷在苍梧山深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谷中终年雾气缭绕,外人进去,若无人引路,十有八九会迷失在山雾里。”
陈白点头。
“谷中弟子分三系。”
苏婉继续道,
“医系、药系、护法系。
医系主诊病,药系主培药炼丹,护法系主守卫。
我父亲是医系出身,精通九针渡厄;
二叔苏仲是药系出身,专研丹毒。”
“父亲常说,医者仁心,丹毒之术容易走上邪路。
二叔年轻时因此与父亲争执多次,后来便专心研究丹道,很少过问谷中事务。
父亲也就放松了警惕……”
陈白听着。
“三个月前,父亲忽然病倒在百草阁。”
苏婉的声音低沉下去,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后来渐渐昏睡不醒。
二叔两年前说父亲走火入魔,如今又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便将他移入后山静室,不许任何人探视。”
“你是如何见到他的?”
苏婉咬了咬嘴唇。
“我用了一个月的功夫,买通了看守静室的一名弟子。
那人是我幼时的玩伴,他父亲当年受过我父亲的恩惠。”
“那一面,我只来得及探一次脉。
父亲的手冰凉,面色青灰,呼吸时有时无。
我想多待一会儿,却被那人催着离开了。
第二日,那弟子就被调离了静室,我再也进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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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
这是官道上一个中等规模的驿站,青砖灰瓦,背靠山林,前临官道。
因是正月,来往客商不多,驿站里显得格外冷清。
青儿去办理入住手续,苏婉陪着陈白下车。
陈白拄着竹杖,站在院中。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落,二十几间客房。
后厨正在准备晚膳,炊烟袅袅。马厩里拴着七八匹马,其中几匹正在低头吃草。
一切如常。
但陈白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后院角落那间柴房的柴垛后面,藏着一个人。
那人呼吸极轻,心跳极慢,显然是用特殊功法压制了气息。
他身上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
“陈神医?”
苏婉见他站着不动,有些担心,“您怎么了?”
“没什么。”陈白说,“走吧。”
两人进了院子。
青儿已经办好入住,迎上来道:
“小姐,陈神医,房间在后院,是相邻的两间上房。”
苏婉点头,看向陈白。
陈白没有说话,只是拄着杖,跟着青儿往后院走。
夜渐深。
苏婉坐在房中,翻着一本泛黄的医书。
那是父亲早年手抄的《药王谷医案》,
她带在身边,每次翻看都像父亲还在身边教导她。
青儿推门进来,低声道:
“小姐,都检查过了。驿站里外没有异常。”
苏婉点头。
“陈神医那边呢?”
“已经歇下了。”
青儿疑惑道,“小姐,这位陈神医……真的能救谷主吗?”
苏婉沉默片刻。
“他若不能,这世上就没人能了。”
青儿没有再问。
她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隔壁房间。
陈白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驿站外三里处的树林里,还有六个人。
他们潜伏在树影中,呼吸绵长,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武者。
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个小巧的铜铃。
那铃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淬过毒。
陈白看着那些人。
真元境三人,大宗师四人。
不算强,但对付寻常高手足够了。
陈白平静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动。
看那些人如何潜伏,如何等待,如何——
忽然,领头那人做了个手势。
六人同时起身,向驿站靠近。
动作迅捷而无声,像六道潜入夜色的影子。
柴房里那人也动了。
他轻轻推开柴房门,潜入后院。
目标很明确——陈白的房间。
陈白依然坐着。
他端起茶盏,盏中茶水已凉。
他没有喝,只是轻轻晃了晃。
涟漪一圈圈荡开。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隔壁房间:
“苏姑娘,外面有客。”
隔壁房间里,苏婉猛地坐起。
她一把抓起枕边的短剑,冲出房间。
与此同时,萧凤鸢从暗处飞身而出。
她奉女帝之命随行保护,一直紧紧跟随。
她一剑刺向柴房里冲出的那人。
那人猝不及防,急退。
但他退得快,萧凤鸢追得更快。
剑光如影随形,直接刺穿了他的咽喉,将他钉在了墙上。
刚才树林里的那六个人,这时已经冲到面前。
萧凤鸢身形加速,拔剑迎上。
剑光闪过,一道银虹。
真元境跟通玄境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六人全部倒地,手中兵器散落一地。
领头那人手中的铜铃还没来得及摇响,手腕已被一剑挑断。
苏婉推门而出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萧凤鸢收剑回鞘。
六名刺客横七竖八躺在院中,没有一个还能动弹。
“萧统领……”苏婉怔住。
萧凤鸢没有看她。
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刺客,转身走向陈白房间。
她在门口站定,低声道:“先生,都处理了。”
门内传来陈白平静的声音:“留活口。”
“是。”
萧凤鸢拎起领头那人,拖到院中,开始审问。
片刻后,她回到门口。
“招了。”
她说,
“苏二爷派来的,试探先生虚实。
若先生无修为,就地格杀;
若看不透,就放行禀报。
另,他们口中说的‘王爷’,是恭亲王。”
陈白点头。
“知道了。”
萧凤鸢躬身道:“这些人如何处置?”
陈白说,
“留两个活口,带回京城交给陛下。
其余的处理干净。”
“是。”
萧凤鸢转身离去。
苏婉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切。
陈白转身,走回房中。
经过苏婉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苏婉深吸一口气,轻声应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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