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陈白说,“什么都不用。”
苏婉看着他淡然的表情。
快速退后一步,静静站着。
陈白在石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按在老人丹田处。
苏婉屏住呼吸。
然后,她看见——
陈白的掌心,亮起一点极淡的光。
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
光芒缓缓渗入老人体内。
老人眉头微微皱起,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苏婉心中一紧,却不敢出声。
接着陈白在老人身上随意点了几下,便收回了手。
苏婉连忙上前。
“陈神医——”
“成了。”陈白说。
苏婉一怔。
她看向父亲。
老人的面色,已不再是那种诡异的青灰,而是恢复了正常的苍白。
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许多,胸口起伏有力。
她伸手探了探父亲的脉。
脉象虽弱,却已不再“时有时无”。
是真正的、属于活人的脉。
苏婉双腿一软,跪在床边。
她握着父亲的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父亲……”
陈白起身。
他走到门边,停下。
“一日后,他会醒。”
他说,“这段时间内,别让人发现。”
苏婉抬头,看着他。
“陈神医,您……”
“你二叔那边,我会处理。”陈白说。
他推门出去。
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苏婉跪在原地,很久。
然后她对着那道门,轻轻磕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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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陈白正在房中喝茶,苏仲来了。
他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陈神医,昨夜休息得可好?”
陈白放下茶盏。
“尚可。”
苏仲在他对面坐下。
他打量着陈白,目光中带着探究。
“陈神医,昨日入谷时您说的那句话——在下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
陈白没有说话。
苏仲继续道:
“您说在下体内养着东西。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又为何说养得不错?”
陈白看着他。
那双灰白的眸子平静无波。
“你当真不知?”
苏仲笑容不变。
“还请陈神医赐教。”
陈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体内有三只蛊。”
“一在丹田,护住你的命门;
一在心脉,增强你的感知;
一在经脉,加快你的灵力运转。”
“这三只蛊,与你自身灵力完美融合,如同你身体的一部分。
养蛊之人,至少用了十年功夫。”
苏仲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陈白,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
“你……你怎么知道?”
陈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说:
“这三只蛊,是北元那边的养法。”
苏仲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陈白看着他。
“你体内那只心脉蛊,叫‘元心蛊’。
北元皇室秘传,可增强感知。
代价是每月需服用一次解药,否则蛊虫反噬,心脉俱裂。”
“你服解药,有多久了?”
苏仲的脸彻底白了。
他猛地起身,后退一步。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郎中。”
苏仲盯着他。
恐惧从心底升起。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绝不是普通人。
他忽然想起恭亲王传来的消息:
“帝君无修为,可图。”
无修为?
无修为能一眼看穿他体内三只蛊?
无修为能知道元心蛊的来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陈神医果然名不虚传。”
他挤出一个笑容,“在下佩服。”
陈白没有说话。
苏仲看着他,心中急速盘算。
这人知道得太多了。
若让他活着离开药王谷,传到女帝耳中——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陈神医,”
“您远道而来,在下本该好生招待。只是您知道得太多了。”
话音未落,门外涌进几十人。
都是药王谷护法长老以及弟子,手持刀剑,将陈白团团围住。
苏仲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陈神医,对不住了。”
陈白依然坐着。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二爷,你确定要动手?”
苏仲冷笑。
“您一个瞎子郎中,就算有点本事,还能从我药王谷杀出去不成?”
陈白放下茶盏。
他缓缓起身。
竹杖点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咚。”
那声音很轻。
却敲在每个人心脏上。
围着他的护法弟子们,同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压力很轻,却让他们动弹不得。
他们眼中露出惊恐。
这是怎么回事?
苏仲也感觉到了。
他看着陈白,瞳孔骤缩。
“你……你——”
陈白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向他。
脚步声很轻。
一下,一下。
像踩在苏仲心上。
“苏二爷,”
陈白说,“你背后的人,应该是恭亲王吧。”
不是问句。
是陈述。
苏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陈白继续道:
“他许你什么?
药王谷谷主之位?北元的支持?还是半圣功法?”
苏仲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陈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人……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白停下脚步。
他站在苏仲面前,只有三步之遥。
“我不杀你。”
苏仲一怔。
“你体内的蛊,还有三日便需解药。”
陈白说,
“若无解药,元心蛊反噬,你会比任何人都痛苦。”
他顿了顿。
“三日内,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
苏仲脸色煞白。
“你……你要我背叛王爷?”
陈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走回座位。
竹杖点地,一下一下。
“你也可以选择不说。”
他坐下,端起茶盏,“三日后,元心蛊自会取你性命。”
苏仲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坐在窗边的白衣身影,心中翻江倒海。
背叛王爷,死路一条。
不说,三日后也是死。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
他深吸一口气。
“我……写。”
陈白点头。
“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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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
后山静室。
苏婉守在父亲床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她看着父亲的面色一日日红润起来。
看着他的呼吸一日日平稳有力,心中的石头终于一点一点落下。
第二日正午。
老人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适应光亮。
然后他看见守在床边的女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婉……婉儿……”
苏婉扑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父亲。”
她眼泪夺眶而出。
老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虚弱地笑了笑。
“傻孩子,哭什么……”
苏婉哭着,又笑着。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
“我……睡了多久?”
“三个月。”苏婉哽咽道。
老人沉默。
三个月。
他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二弟苏仲端着药碗,笑容温和。
“大哥,喝药吧。”
他喝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他?”
苏婉点头。
老人闭上眼睛。
良久。
他睁开眼。
“救我的……是谁?”
苏婉擦了擦眼泪。
“是陈神医。
他从京城来的,是……是女帝亲封的帝君。”
老人一怔。
帝君?
女帝亲封的帝君,来救他一个江湖郎中?
“他在哪?”
“在客舍。”
苏婉说,“他说等您醒了,他想见您。”
老人沉默片刻。
“扶我起来。”
苏婉连忙扶他坐起。
老人靠在床头,深吸几口气。
感觉体内那股纠缠了他三个月的阴寒之气,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心中震撼。
血蛊。
那是连药王谷历代谷主都束手无策的绝症。
这个陈神医,居然解了?
“请他过来。”
苏婉点头,转身出门。
片刻后,陈白踏入静室。
他拄着竹杖,白衣洁净,神色平静如常。
老人看着他。
盲眼,竹杖,毫无修为的气息。
这就是救他的人?
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陈白抬手虚扶。
“不必。”
老人看着他。
“陈神医救命之恩,苏某没齿难忘。”
陈白点头。
“苏谷主客气。”
老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白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
“血蛊已解。”
“但苏谷主体内灵力损耗过甚,还需静养两个月。”
老人点头。
他沉默片刻。
“陈神医,”
他开口,“苏某斗胆一问——您是如何解了这血蛊的?”
陈白看着他,平静说道。
“内力逼出。”
老人一怔。
内力逼出?
这怎么可能?
血蛊与宿主灵力同源,外力根本无法分辨敌我。
除非——
他猛地抬头,盯着陈白。
除非这人的内力,已经达到“万法归宗”的境界。
那是半圣及以上强者才能触及的境界。
他看着眼前这个盲眼郎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但他没有问。
只是深深低下头。
“多谢陈神医。”
陈白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
“苏谷主。”
老人抬头。
“你二弟的事,你来处理。”
陈白说,“他写的供状,在萧统领那里。”
老人一怔。
供状?
他很快明白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
“苏某明白。”
陈白推门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个拄着竹杖的影子拖得很长。
两千公里外,京城。
那两个孩子,应该在等他回去。
他迈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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