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赵府后园,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曲清抱着刚半岁的“儿子”赵安,站在赵家朱红大门前,等着李老太太礼佛回府。
秋风瑟瑟,带着凉意,余锦从曲清手里把赵安接过来,沐雪立马上前给她披上一件斗篷,眼里的不满藏都藏不住了。
这李老太太怎么干什么事儿都这么大架子,让一家子女眷带着孩子就这么干站着等她。
这几日天气陡然转凉,别说赵安这么小的孩子了,就是他们大人在傍晚十分站这风口子大半个时辰也受不住啊。
明明是她自己个儿说要带着娘家亲戚去礼佛的,走的时候送一路,回来的时候站一堆。
而且,理什么佛啊,就是借着礼佛的名头,让侄子侄女陪着她游山玩水。
事多。
但李老太太这边就是单纯的高兴。
她这娘家弟弟小她十多岁,她是真当儿子疼的,也没白疼。
这弟弟掌家以来,对她是言听计从,就连自己亲儿子的婚事,也任凭她这个姐姐说了算。
她对李珩也算上心,一是这是李家未来的掌门人,二是这李珩跟她孙子差不多大,却稳重得多,实在讨人喜欢。最后,她弟弟那个身体……
李珩跟李玉一到赵家,李老太太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侄子侄女出来游山玩水。
都已经一个多月了,才慢慢悠悠回来。
让赵家这些女眷在门口等着迎接她,也无非是想在侄子侄女面前耍耍威风。
曲清站得脚都发软了时,几辆马车才缓缓过来。
李老太太神清气爽的被李玉扶着下了车。
“哎哟,怎么都在门口站着啊,快快快,进去吧。”
张氏迎上去,“母亲,您可算是舍得回来了。你呀前脚走,后脚清儿也回来了,咱们一大家子也是齐了。”
李老太太面上带着笑,嘴角却耷拉着,笑意不达眼底。
曲清好好的心云庵只待了不到半年,说回来就回来了,回来前也没来问过她的意思。
“哦,回来了啊,好好好,正好啊,来见见我这侄子侄女。这是李珩、这是李玉。二郎,玉儿,过来,其他的人你们都见过了,这位是我孙媳妇曲清,章儿的夫人,前些日子生产后去了心云庵祈福,才回来。”
曲清上前两步,屈膝行礼,“祖母好,表叔、表姑,妾身曲清。”
“侄媳?真是……”李玉盯着曲清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满脸的不屑地说了这么半句。
真是巧,原来是赵家的寡妇。
“姑母,外面风大,快些进去吧。”一个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掩过了李玉的话。
李珩此刻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刚刚看到曲清那一刻是惊喜,但听闻她已生了孩子后又说不出的难过。
曲清起身抬眸,见李珩站在不远处,一身月白长衫,温润儒雅。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李珩这外表下可是一颗不安分却又懦弱的心。
曲清微微侧身让出了路,她面上平静无波,跟不认识李珩李玉似的。
隔日赵府后花园中,曲清陪着张氏、安儿晒太阳。
李珩手持书卷,在回廊凉亭中犹豫半晌,最后还是上前打了招呼。
他先跟张氏行了个礼,“表嫂。”
张氏回礼,正要开口时赵安忽然大哭起来。
张氏手忙脚乱去抱,丫鬟婆子一哄而上地去逗小祖宗,没人再招呼李珩。
等人走远, 李珩缓缓开口。
“想不到你夫君竟是赵章,可惜了,他……很有才华,又才中举。”李珩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之情。
“你身体可好些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风过,一片落叶停在曲清肩头,他伸手想为她拂去,可手抬一半又觉不妥,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曲清淡淡一笑:“劳表叔挂心,一切都好。”
表叔?这词听在李珩耳朵里刺得他难受。
“哥哥怎么在这儿?”一个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玉从廊下转出,目光在曲清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姑母正找你,想与你商议和王家小姐的婚事呢。”
李珩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地看了曲清一眼,才低声道:“我这就去。”
曲清垂眸,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李珩明明眼中写满了对她的惊艳与怜惜,却连一句维护的话都不敢说。
废物,但,这般性子,可太好拿捏了。
“侄媳妇好清闲啊。”李玉这才正眼看向曲清,语气讥诮。
“听说心云庵清苦,我看侄媳妇倒是养得好,不似其他寡妇,还真是风韵犹存。”
“其他寡妇什么样?表姑见过多少寡妇啊?李家守寡的多?”
“你……也是,你带着个孩子,总比那些真正守寡的人自在些。”
这话说得刻薄。
曲清坐下,拿起一块糕点,柔声道:“表姑说的是,有了我安儿,再清苦的日子我也觉得甘之如饴。倒是表姑,听我婆母说前日相看的陈家公子不甚满意?”
李玉脸色一变,刚要反驳,又觉得在此纠缠太掉价。
“有些心思我劝你不要有,我李家高门显贵,不可能容得下你。”
曲清点头,“确实,所以你应该劝的不是我。”
接下来的几天,李珩果然如曲清所料,寻着各种借口前来张氏院子探望,时而带些点心玩具给安儿,时而以整理赵章手稿与她攀谈。
这日午后,曲清正在院中逗安儿,李珩又来了。
他递上一包 蜜饯,“今日去书局,顺路买的。”
私底下,李珩从不叫她表侄媳妇,都是“你我”相称。
曲清接过,道了谢,却不急着打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侧脸轮廓,李珩一时看得痴了。
“表叔与王家小姐的婚事定在何时?”曲清突然问道。
李珩回过神来,神色黯然:“祖母的意思,是明年开春。”
“王家小姐才貌双全,与表叔正是天作之合。”曲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珩突然激动起来:“我其实不愿——”他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一直...想寻一个自己合心意的,可我是家长嫡长子,我肩上的担子……”
“表叔比我幸运。”曲清打断他,
“我家中只有哥哥待我亲,可哥哥在我幼时就去了边疆,曲家哪还有我的位置。我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可曾有人与我商议过?”
李珩颓然垂首,他哪里听不出来曲清话里的意思,他只恨自己不能早些遇见曲清,若是男未婚、女未嫁,不管多难,他都一定把她娶回家。
“我原本盼着离了曲家,进了赵家,好日子终是会来的,可夫君他……表叔见笑了,我已是寡居之人,不该说这些。”
曲家的事李珩侧面跟张氏打听过,张氏自然是把自己摆在救曲清于水火的位置,说起曲清的家事是有多惨说多惨。
李珩心中愈发难受,“你将来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
曲清看着李珩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笑。
他畏惧家族压力,连对王家的婚事都不敢反抗,以后有事还真能靠得住?
上辈子宋染没跟她说过一句这样的话,可有事儿时宋染是真操家伙上啊,连命都可以为她不要。
“说起来,确实有一事相求。”曲清轻声道,“李家书香传家,安儿日后,劳烦表叔为他寻一个可靠的启蒙老师。”
李珩立刻应承:“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几位饱学之士,将来定能为安儿寻个好先生。”
曲清微笑颔首:“那便有劳表叔了。”
几日后,曲清从展一口中得知,宋染回京了,还带着两个人一起回来,林远致跟沈百合。
展一说起沈百合的时候,表情有些不自然,他跟唐风不同,曲清一眼就能看出问题了。
“费墨那个大嘴巴,还给你说了什么,一并说出来我们听听呗,又不是外人。”
展一无语,他跟这赵夫人也不是内人啊。
费墨确实在信里说了些七七八八的,但王爷的私事,哪是他能说得啊。
“展一,你是不是喜欢那个沈百合,怎么一说到他名字你就脸红。”
脸红?他怎么可能。
“胡说,沈家姑娘现在是王府的夫人了,赵夫人岂能开如此玩笑。”
哐当!
曲清手里的茶杯一个没拿稳,摔地上了。
沈百合现在就做了夫人?
上辈子沈百合进王府应该还要再等两年啊。
好样的,这一世,江陵的沈姑娘提前做了晋王府的夫人,而她,上一世宋染专房独宠的人已经成了寄人篱下的寡妇。
“费墨信中说王爷从江陵把表小姐带回了京城,已经住进王府,封了夫人。”
曲清冷笑,“挺好啊,挺符合你们家王爷个性的,”
展一更是无语,不说吧非要听,这听了又一副死脸。
曲清连着好几天都不得劲,连着对李珩也不想搭理。安慰自己计划晚几天实施也不会有大问题,她需要缓两天。
张氏见曲清者样子恹恹的,以为她是久不出门,憋坏了。
毕竟生了赵安后,这儿媳便先是去了心云庵青灯古佛住了这么久,回府后又一直没出过门。
没娘家,没朋友,不憋出问题才有问题。
张氏把赵安交给奶娘,转头对曲清说道:“清儿,你要不今日带沐雪去街上帮我买些点心,几个我平时吃惯的酒楼,你知道的,挨个去帮我买些。”
“母亲,这不太好吧,我这……”
张氏拍拍曲清的手,“章儿过世不到一年,你戴个面纱出门就行。大齐的律法对未亡人没那么多要求,你看你母亲我,这么些年该出门出门,该见客见客,那些所谓的要求不过是婆家拿捏自家媳妇的手段。”
张氏顿了顿,回头看了赵安一眼,“多得你,我有了安儿,管家权也还在我手里,你以后安心跟着我在这赵家好好过,我们一起把章儿的这个儿子抚养长大。”
曲清说不动容是假的,虽然张氏对她的好里面也有私心,但总的来说,张氏让她在赵家的日子过得还挺顺。
曲清再抬眸时,眼中已蓄了泪,“母亲,您对清儿这样好,清儿这辈子都还不了。”
她这矫揉造作的样挺对张氏的味,婆媳二人又说了会儿知心话,张氏便催着曲清出了门。
今日京中秋高气爽,是难得的艳阳天。
曲清带着余锦跟沐雪,在京中最繁华的南城街逛了大半日。
张氏要的东西吩咐余锦去买了,让展一提在手上,她自己也买了不少。
路过珍宝阁,曲清心血来潮想进去逛逛。
“赵夫人?”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曲清转身,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宋染坐在店中太师椅上,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晋王殿下。”曲清微微福身,语气冷淡疏离。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恭喜王爷又得佳人相伴。”
宋染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三步外的展一,“知道得挺多啊,不过比起赵夫人还是不够精彩。”
这些日子李珩与这曲清的一来二往展一可是一一描绘给他听了。
在主动招惹人这一块,小寡妇能力挺强。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二楼楼梯处传来轻柔的女声:“表哥,你看这个可以吗?”
沈百合手中拿着两支金簪走下来,看到曲清,话音戛然而止。
看清曲清长相沈百合先是一惊,但注意到曲清是妇人装扮后,又松了一口气,“这位是?”
“旧识。”宋染简短的介绍。
沈百合总觉得曲清有些眼熟,可曲清此时戴着面纱,她一时认不出来。
曲清挑眉:“王府是美人窝吧,一个赛过一个啊王爷。”
沈百合却突然道:“这位夫人为何戴着面纱?可是脸上有不适?”
说着,她竟伸手欲掀曲清的面纱。曲清急忙后退,却不慎绊到椅脚,眼看就要摔倒,宋染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沈百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是我唐突了。只是觉得这位夫人眉眼很是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曲清并不理沈百合,只在站定后微微推开宋染。
“王爷,正好碰着了,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王爷讲讲。”
宋染正准备问,曲清就又接着说道:“但是今日我不想说,免得坏了王爷陪美人的兴致,诗词会吧,这次京中的诗词会上,见到王爷自会告知。”
曲清说完便离开了珍宝阁。
这般不合礼数的模样让沈百合吃惊不已,可她瞧着宋染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捏着金簪的手瞬间用力收紧,似要把金簪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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