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染回京后将荆州的情况原原本本呈给宣帝。
宣帝也不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
宋染垂眸,这宣帝是先见了老五,再见杜广,最后才见的他。
“做得好。眼下快到京察了,正好你回来,就让吏部配合你,好好查查这六部。”
宋染平静接旨。
想留在京城,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他父皇要借这次京察来完成上次没完成的事,要他给赵仁站台。
几日后,京中的诗词会如期举行,这次的诗词会是李珩发起的,以李家的名义在京中的菊园举行。
不过诗词会背后真正组织的人,是赵仁。
这次诗词会是近五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全京城的读书人都来了。
赵仁想借此机会,让自己中意的人,出出风头,为京察后补位做铺垫。
上一世赵仁也搞了这么一出,把自己人推出来大出风头,这些人最后有的进了六部,有的最后甚至入了阁。
曲清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写了个名单,让展一交给宋染。
她本不想出席,但李珩特意来请,说是赵家的女眷都要去。
菊园中热闹非凡,才子云集。
曲清原本是跟在张氏身后的,可没一会儿,有熟悉的夫人要来看安儿,张氏就抱着孩子跟人过去了。
她找了角落坐下,远远看见李珩正与几位举子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她这边。
李玉缓步走到曲清身边,语带讥讽:“真是好手段啊,都这般境地了,还能让我哥哥魂不守舍。”
曲清淡淡回应:“表姑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清楚。”李玉冷笑。
她和哥哥李珩不同,李家是大家族,她是自幼跟在做主母的母亲身边,天天见的便是些后宅的脏事,曲清这样的人,她母亲手里不知处理了多少个。
“我劝你安分些,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寡妇,还带着孩子,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赵家也容不下你。”
曲清垂眸不语。
李玉还想说什么,这时远处人群一阵骚动,只见赵仁带着李珩匆匆赶去门口。
赶过来的丫鬟凑到李玉身边,“是晋王殿下来了。”
李玉扫了曲清一眼,虽面上神色不变,但双手提起裙子就快步离开。
宋染带着几名亲卫大步走入园中,一身朝服尚未换下,显然是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赵仁躬身行礼。
宋染目光扫过全场,在曲清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听闻赵大人举办诗词会,选拔英才,本王顺路来看看。”
曲清心中明了,宋染是为她提供的名单而来。
李珩见到宋染,满眼都是敬畏。
赵仁忙着给宋染引荐今日出众之人。李珩得了空,过来找到了曲清。
“我认识一位先生,学问人品俱佳,若你不弃,将来可请他为安儿启蒙。”
“安儿如今还小,但我记下了,多谢。”曲清起身还礼。
“表叔一定觉得我很奇怪,为何安儿才半岁就在准备启蒙的事。其实,这实属无奈。”
她轻叹一声,眼中泛起泪光,“安儿出生不过数日,老太太便说我身子弱,需静养,将我送去心云庵休养。那庵堂清苦,我尚在月子里,便日日听着晨钟暮鼓,连口热汤都难求......于我这也无所谓,可安儿这么小。”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怎么能不为他早做打算。那日表叔在客栈救我时,恍惚间我以为是我夫君回来了,我想我终于是有依靠了。”
“如不是想早些赶回京见安儿,我如何能热毒攻心……这赵家一大家子人,除我婆母外,大家都觉得安儿是多余的。祖母也是。我实在是担心自己将来撑不到安儿启蒙那天了。”
她声音渐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既不过分悲切惹人侧目,又足够让人感受到一个年轻寡妇的凄楚。
李珩果然动容,想到这样一个才生产完的弱女子,竟去心云庵里修行,不禁眉头紧锁:“姑母她...怎能如此?”
“祖母也是为赵家好。”曲清轻轻打断,抬眸时眼中水光潋滟,却强扯出一丝笑意。
“那时赵家事事不顺,可能我是不祥之身,只愿不要拖累我的安儿。”
“其实我如今想明白了,赵家只要还愿意养着安儿,我就满足了。我一个出身不高的寡妇,若不是有了安儿,怕是早就.....早就要随夫君而去了。”
曲清适时收声。
李珩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早该想到姑母是个自私势力的人。
姑母曾与他母亲的密谈,提及要让李家与王家联姻,言语间尽是赵李两家需同心协力、共谋前程的话。
“表叔可知,为何老太太非要您娶王家小姐?”曲清忽然轻声问道。
李珩一怔:“自是因王家与李家门当户对......”
“可表叔心中明明不愿的。”曲清直视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赵家需要跟王家在朝堂上结成同盟,又要李家的时潆书院和名声,李家若能全力支持赵家,那……要把李王两家与赵家死死绑在一起,联姻是最牢固的纽带。祖母这是要借这门亲事,将李家牢牢绑在赵家的船上。但,祖母不曾问过你愿不愿。”
她顿了顿,见李珩神色变幻,又添一把火:“你是李家未来的家主,若是连婚事都要受制于人,日后岂不是更要处处以赵家马首是瞻?”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李珩心上。
他素来温吞,此刻却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原来姑母逼他娶王家女,竟是为了赵家自己?
“凭什么牺牲我......”他喃喃道,袖中的手渐渐握紧。
曲清见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言,只柔声道:“表叔快些回去吧,莫要失了礼数。”
李珩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已没了先前的怜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算计的愤怒。
他转身离去,背影僵硬。
园子另一头,宋染坐在主位,看似在欣赏学子们吟诗作对,目光却不时掠过远处的曲清和李珩。
见二人相谈甚久,李珩离去时神色不对,他眉头微蹙。
“王爷觉得方才那首《菊赋》如何?”赵仁殷勤问道。
宋染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茶格外涩口。
这时,费墨快步走来,低声禀报:“王爷,都查清楚了。连将军这几日确实暗中处置了几个京察的钉子。”
宋染心下了然,怪说不得赵仁迫不及待地搞这个诗词会,连城动了他要的人。
这连城算是替他扫清障碍了。
宋染指尖一顿。
连城是皇帝亲卫军的副指挥使,这次跟他如此“默契”,对他如此“周到”,背后的目的真让人好奇。
费墨此时起身靠近宋染耳边,“我们的人跟连城有些困难,可跟到过连城的亲信去西楼找魏九书。”
西楼魏九书?曲清的人?
宋染再看远处那抹纤弱的身影,正低头抚弄衣袖,侧颜在秋光里显得格外柔美。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既能精准预测朝堂动向,跟连城扯上关系。
明明是赵家的寡妇,又与李家的人纠缠不清......
他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仁等人顿时噤声。
宋染从众多诗词文章中挑出几份,全避开了赵仁中意的人。
“这些本王觉得不错,都是我大齐的栋梁之材。好了,本王还有公务,先行一步。”宋染起身,目光最后扫过曲清的方向。
曲清正思忖着如何进一步离间李珩与赵家,目前这还不太够。
这时李玉领着四个婆子快步朝她走来。
“姑母请你过去一趟。”李玉语气冷硬,眼神如刀。
曲清一看这阵势就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前脚还说不知道怎么刺激李珩呢,这不,刺激来了。
老太太在菊园中的西苑,此时西苑中已没有其他人在,余锦跟沐雪也被拦在了苑外,不得进去。
李老太太端坐庭院中,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见曲清进来,她缓缓睁眼,目光锐利如鹰。
“跪下。”
曲清依言跪下,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裙渗入肌肤。
“好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才守寡几日,就敢勾引二郎?”
李老太太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你以为仗着有几分姿色,就能蛊惑李家未来的家主?”
曲清垂首:“孙媳不敢。”
“不敢?”李老太太冷笑,
“你骗得了你婆母,可骗不了我!你若不是存心勾引,为何屡次与他单独说话?为何二郎刚刚会来质问我他的婚事。要不是玉儿留了个心眼,险些让你钻了空子。”
她使了个眼色,一个粗壮婆子立即上前,手中戒尺重重落在曲清背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曲清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受皮肉之苦,但跟上一世在曲家地牢中的那些酷刑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今日打你,是要你记住自己的身份!”李老太太声音冰冷。
“若再敢接近二郎,就不是几戒尺这么简单了!赵家能容你,也能毁你!”
戒尺一次次落下,曲清额上渗出细密汗珠,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攥着衣角,脑海中闪过前世今生的种种。
不知过了多久,惩罚终于结束。
“明日开始,你回心云庵去吧,安儿就交给你的婆母。”李老太太拂袖而去,李玉紧随其后,临走前投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院中只剩下曲清一人,她勉强撑起身子,背上已是血迹斑斑,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
老太太走后沐雪余锦这才得了准许,进了苑中。
余锦看到曲清的样子,当场就哭了,沐雪则是冷静地检查伤口。
“皮肉伤,不碍事。余锦,眼泪收起来,去,去李珩看得到的地方再哭。”曲清笑着说了一句。
这一顿打,值。
以李珩的性子,得知姑母为了阻止他们接触而重罚她,只会更加确信赵家要操控李家。
沐雪扶着她艰难起身,来到门边,正要推开,门却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丫鬟飞快塞进来一瓶伤药,低声道:“夫人让奴婢送来的。”
曲清认得她是张氏的贴身丫鬟。
她接过药瓶,心中一暖——这府中,终究还是有人念着她的。
小丫鬟匆匆离去。曲清靠在门边,却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怎么样?”是李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愤怒。
曲清眸光一闪,迅速将药瓶藏入袖中,强撑着站起身,故意让声音听起来虚弱不堪:“表叔...快回去...若是让老太太知道你来,只怕......”
话未说完,她身子一软,恰到好处地向前倒去。
李珩慌忙推开门扶住她,触手却摸到一片湿热。低头一看,竟是满手鲜血!
“他们...他们竟将你打成这样?!”李珩声音颤抖,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曲清靠在他怀中,气若游丝:“不怪老太太...是我不该...不该与表叔多说......”
她越是这般隐忍,李珩越是愤恨。
他紧紧攥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好一个赵家!好一个姑母!”
曲清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柔弱模样:“表叔快走吧...求你了...”
李珩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墙角靠好,沉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任由赵家摆布!”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曲清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缓缓勾起唇角。背上的伤还在疼,可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场戏成了。
晋王府内,宋染听着暗卫禀报菊园发生的事,面色渐沉。
“李珩抱她了?”他冷声问。
暗卫愣了一愣,这是什么问题。
“李珩好像很是焦急。”
宋染挥手让暗卫退下,独自站在窗前。秋夜凉风拂面,他却觉得心头燥热难耐。
那个曲清,究竟在谋划什么?而她与李珩之间,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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