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马车在赵府门前停下。
张氏不等曲清,径直由秦妈妈搀扶着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她心中那股因曲清今日在寺庙时心不在焉而燃起的邪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一想到自己那早逝的章儿,再对比曲清那张清冷却难掩艳色的脸,她就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她还能指望着这曲清能安安分分给章儿守着?
刚踏入府门,一种异样的凝重气氛便扑面而来。
往常这个时辰,府中虽也安静,却不会像此刻这般,连仆役们行走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张氏心头莫名一跳,正待询问,就见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孙嬷嬷正站在影壁旁,似是等候多时。
“大夫人,”孙嬷嬷上前一步,礼数周全,面色却沉静如水,
“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少夫人……若回来了,也请一并过去。”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
难道又是李家的事儿?
她强自镇定,点了点头,回头冷冷瞥了一眼刚下马车、尚且有些茫然的曲清,“走吧,老太太寻我们。”
曲清敛眸,压下心中因记挂宋染而翻腾的思绪,默默跟上。
她能感觉到张氏身上散发出的冷意,以及这府中不同寻常的氛围,但此刻,她更担忧的是宋染那边是否安稳。
她给沐雪使了个眼色,沐雪颔首,拐角处转身回了自己院子,找到展一让他速速回晋王府。
正院里,李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下首坐着的是李珩的母亲朱氏,此刻正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不过曲清不认识李珩的母亲。
张氏和曲清进门,行礼问安。
李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如刀子般落在曲清身上。
曲清垂首静立,直接无视老太太眼中的审视与厌恶。
“人都到齐了,”李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冷硬,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着一桩丑事!我们赵家的脸,都快被某些不知廉耻的人丢尽了!”
朱氏闻言,哭声更大了些。
张氏心中念头飞转,已然猜到七八分,必是李珩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李老太太猛地将佛珠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朱氏的哭声都噎了回去。
她盯着曲清,一字一句道:“二郎今日来回我,说他要专心备考,与王家的婚事,需得等到科举之后再议!他还说……还说心中已有牵挂,若不能如愿,便是如我愿尽快娶了王家女也不过是相看两厌!”
曲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
李珩……他憋了半天就这?只敢用这种拖延的方式,真是……懦弱得可笑。
“姐姐明鉴,”朱氏哭诉道,“二郎一向懂事,怎会突然如此忤逆?定是……定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歪风,乱了他的心志!”
朱氏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曲清。
李老太太冷哼一声,接过话头:“歪风?哪里的歪风?不就是我们府上这位新寡的少夫人吗?!曲氏,你还有何话说?”
曲清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辩解无用,李珩犯的事儿,她们却只来找她这个弱女子。
她跪了下来,声音清晰却不见慌乱。
“老太太明察,孙媳自入赵家,谨守本分,从未与人有过任何逾越之举。表叔心生何想,孙媳无从得知,亦无法控制。若因表叔一言,便将罪名扣于孙媳头上,孙媳……冤枉。”
“冤枉?”李老太太冷笑,
“好一张利嘴!你若无心勾引,二郎怎会忤逆母亲忤逆我?今日是章儿的生忌,你身为他的未亡人,在寺中可有一丝哀戚?听闻你魂不守舍,只怕心思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像你这等水性杨花、不安于室之人,就算为章儿生了嫡子,我们赵家也留你不得!”
张氏在一旁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乐见曲清被责难,这证明了她之前的猜测没错,曲清的心早就不在章儿身上了,这样的人留不得,反正自己已经有赵安这个孙子了。另一方面,此事若闹大,曲清要跟她鱼死网破,抖出赵安的身世就麻烦了。
她权衡利弊,决定暂时置身事外,必要时先安抚曲清。
“老太太,”张氏开口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撇清,“媳妇今日也觉着清丫头心神不属,却不想……竟惹出这般祸事。只是,此事关乎李家二郎的前程和姻缘,也关乎我们赵家的清誉,这……”
她这话,看似给曲清求情,但又做实了曲清确实勾搭了李珩。
李老太太看了张氏一眼,冷声道:“这等祸害,自然不能再留在我赵家!曲清,今日你就收拾东西,滚回你的曲家去!我们赵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曲清心中一沉。
回曲家?若被赶回去,不就前功尽弃了?再想接触赵仁、给赵仁制造麻烦可就难如登天了啊。
宋染此刻在京城根基尚浅,还需要她。
“祖母!”曲清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孙媳冤枉!孙媳对夫君之心,天地可鉴!今日在寺中神思不属,实是因……因思念亡夫,悲恸难以自抑,才会失态,绝非老太太所想那般不堪!”
“表叔之事,孙媳全然不知,更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求老太太明察,莫要因莫须有之罪,将孙媳赶出家门!亡夫尸骨未寒,孙媳若此时被休弃,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不如……不如就此随他去了干净!”
她说着,竟猛地起身,作势要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自然,旁边的婆子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李老太太见她竟敢当自己面如此做作,更是怒不可遏:“反了!反了!竟敢在我面前耍这等手段!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赵家的规矩!来人!请家法!给我狠狠地打!”
“母亲息怒!”张氏假意劝了一句,却站着一动不动。
很快,粗壮的婆子拿着竹鞭上前,按住挣扎的曲清。
冰冷的竹鞭带着破空声,一下下落在曲清的背上、腿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曲清咬紧牙关,只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她不能求饶,求饶的话回曲家这事儿就板上定钉了;她也不能完全不做声,那样会显得她毫无悔意。
难搞。
但打也不能白挨啊。
哎,只怪自己上辈子日子太顺,经验还不够啊。
鲜血渐渐浸透了秋衫。
李老太太看着曲清面色苍白,眼波流转间盈盈泪珠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厌烦更甚。
这等祸害不能再留。
她挥挥手:“够了!把她拖下去,收拾她的东西,立刻派人送回曲家!告诉曲家的人,他们养的好女儿,我们赵家要不起!”
曲清是被两个赵府的粗使婆子扶着送进曲家大门的。
她背后的伤口未经妥善处理,一路马车颠簸,更是痛得她几欲昏厥,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发。
门房的小厮见到这般情景,吓了一跳,慌忙进去通传。
最先出来的是曲清的继母易氏。
当然,她着急出来并不是担心曲清,而是来看笑事儿的。
易氏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色杭绸褙子,头上珠翠环绕,看到狼狈不堪的曲清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随即又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担忧。
“哎哟!这是怎么了?清儿,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回来了?赵家……赵家待你不好吗?”
紧接着,她的继妹曲玉也闻讯赶来。
随曲清来的赵家婆子简单跟易氏交代了几句,易氏听出问题,拿了银钱出来,非要留人饮茶。
婆子们扶着曲清随易氏去了客厅。
曲玉用手帕掩着口鼻,朝着曲清说话,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姐姐这是被赵家赶出来了?啧啧,真是丢死个人了!早知道有今日,当初何必抢着去攀赵家的高枝儿呢?”
曲清闭了闭眼,懒得理会这对母女的表演。
很快,曲家的老太太也被惊动了,在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听了缘由,她看着伤痕累累的曲清,眉头皱得死紧,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满和责怪。
“清丫头,你这才嫁过去多久?怎么就闹得被人家给送回来了?我们曲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自己不检点,还要连累你妹妹们的名声吗?以后让你妹妹们怎么说亲?”
最后出现的是曲清的父亲,曲宗。
易氏刚刚匆匆来说女儿被赵家送回来了,他一来便见到这般情景,脸色顿时铁青。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女儿的伤势和委屈,而是赵家的态度和可能带来的影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曲宗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赵家那两个正在喝茶的婆子。
其中一个婆子福了福身子,语气不卑不亢,带着赵家特有的倨傲。
“回曲大人话,我们老太太让奴婢传话,贵府千金在守丧期间,行为不端,乱了李家哥儿的心志,致使李家与王家的婚事生变。我们赵家容不得这等……不知廉耻之人,特此送回。望曲大人好生管教。”
说完,也不等曲宗反应,便转身离开了。
“勾引表亲?行为不端?”曲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曲清,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一生最重名声颜面,如今孙女被亲家以如此不堪的理由送回,这简直是将她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祖母……”曲清艰难地抬起头,想要解释。
曲老太太长叹一声,转身离去,表示自己不管。
“闭嘴!你这个孽障!”曲宗暴怒地打断她,
“我曲宗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来人!把她给我关到祠堂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老爷,”易氏假意劝道,“清儿身上还有伤呢,去祠堂怕是……”
“死了也是她活该!”曲宗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都是你平日不好好教导,让她不知天高地厚,才惹出今日这等祸事!”
易氏心中暗喜,面上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不再说话。
最终,曲清没有被关进阴冷的祠堂,但也没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那院子久无人住,易氏说一时半会儿没法打扫出来,先在客房将就一下。
这客房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床铺冰冷坚硬,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沐雪跟余锦回到曲家就被扣了下来,此刻身边竟是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
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饥渴和寒冷交织袭来。
不过曲清却觉得一点也不苦,比起上辈子在地牢的那些日子,这,也还行。
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曲清脑海中浮现楚宋染昏迷时苍白的脸,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赵仁的动向对宋染今后在京城的部署至关重要,如今她被赶出赵家,这条线……难道就这么断了?
翌日,曲宗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上朝。
他官阶不高不低,在朝堂上如同隐形人一般。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吏部尚书赵仁的神色,却见对方一如既往地沉稳,见到他时,甚至微微颔首示意,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
这反而让曲宗更加不安。散朝时,他踌躇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赵尚书留步。”
赵仁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曲大人有事?”
“这个……小女……昨日……”曲宗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
赵仁了然,淡淡道:“哦,曲氏之事,乃内宅妇人所为,本官不便多问。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内子与家母皆言,曲氏年轻,心性不定,留在府中恐生事端,于她自身、于赵家皆非幸事。既然已送回府上,还望曲大人严加管教,莫要再生出什么枝节,以免……伤了两家和气。”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女儿行为不检,我们赵家不要了,你们自己管好,别再出来丢人现眼,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曲宗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连称是,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回到曲府,曲宗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径直冲向后院客房。
“孽障!给我滚出来!”
曲清刚勉强起身,正在艰难地试图整理凌乱的衣衫,门就被“砰”地一声踹开。曲宗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抓起桌上一把鸡毛掸子,没头没脑地就朝曲清抽去!
“我让你不安分!我让你勾引人!我曲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赵尚书今日在朝堂上亲自警告于我!你让我以后在同僚面前如何抬头?!我打死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坚硬的竹条带着风声抽在曲清的手臂、背上,原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剧痛钻心。曲清无力反抗,只能用手臂护住头脸。
她这个父亲,两辈子了,还是这个样子,一点没变。
易氏和曲玉闻声赶来,站在门口冷眼旁观,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曲老太太派来的嬷嬷看了一眼,也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复命了。
直到曲宗打得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曲清才缓缓放下护着头的手臂。
她身上旧伤叠新伤,衣衫凌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浸了寒冰的古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一丝泪光或怯懦。
她平静地看着暴怒的父亲,看着幸灾乐祸的继母和妹妹,看着这冷漠凉薄的一家人。
原来,比之前世最后的倾轧,此刻的嘴脸,倒是更加真实。
但她不在乎。
她缓缓直起身,尽管疼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需要养伤,需要尽快联系上展一,知道宋染的近况。
沐雪跟余锦终于在老夫人的“网开一面”下来照顾她了。
见到曲清现状时,余锦哇的一声哭出来,沐雪倒是很平静,忍着泪检查曲清的伤口。
“姑娘,我们去找大公子吧,可好?”
余锦这时候只能想到曲昭,唯一能救她家姑娘的人。
“不,沐雪,想办法找展一,要快。”
沐雪点头,她已经有了主意出府去找展一。
大公子远在幽州,可晋王却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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