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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今晚就滚回曲家


暮色四合,马车在赵府门前停下。

张氏不等曲清,径直由秦妈妈搀扶着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她心中那股因曲清今日在寺庙时心不在焉而燃起的邪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一想到自己那早逝的章儿,再对比曲清那张清冷却难掩艳色的脸,她就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她还能指望着这曲清能安安分分给章儿守着?

刚踏入府门,一种异样的凝重气氛便扑面而来。

往常这个时辰,府中虽也安静,却不会像此刻这般,连仆役们行走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张氏心头莫名一跳,正待询问,就见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孙嬷嬷正站在影壁旁,似是等候多时。

“大夫人,”孙嬷嬷上前一步,礼数周全,面色却沉静如水,

“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少夫人……若回来了,也请一并过去。”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

难道又是李家的事儿?

她强自镇定,点了点头,回头冷冷瞥了一眼刚下马车、尚且有些茫然的曲清,“走吧,老太太寻我们。”

曲清敛眸,压下心中因记挂宋染而翻腾的思绪,默默跟上。

她能感觉到张氏身上散发出的冷意,以及这府中不同寻常的氛围,但此刻,她更担忧的是宋染那边是否安稳。

她给沐雪使了个眼色,沐雪颔首,拐角处转身回了自己院子,找到展一让他速速回晋王府。

正院里,李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下首坐着的是李珩的母亲朱氏,此刻正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不过曲清不认识李珩的母亲。

张氏和曲清进门,行礼问安。

李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如刀子般落在曲清身上。

曲清垂首静立,直接无视老太太眼中的审视与厌恶。

“人都到齐了,”李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冷硬,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着一桩丑事!我们赵家的脸,都快被某些不知廉耻的人丢尽了!”

朱氏闻言,哭声更大了些。

张氏心中念头飞转,已然猜到七八分,必是李珩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李老太太猛地将佛珠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朱氏的哭声都噎了回去。

她盯着曲清,一字一句道:“二郎今日来回我,说他要专心备考,与王家的婚事,需得等到科举之后再议!他还说……还说心中已有牵挂,若不能如愿,便是如我愿尽快娶了王家女也不过是相看两厌!”

曲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

李珩……他憋了半天就这?只敢用这种拖延的方式,真是……懦弱得可笑。

“姐姐明鉴,”朱氏哭诉道,“二郎一向懂事,怎会突然如此忤逆?定是……定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歪风,乱了他的心志!”

朱氏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曲清。

李老太太冷哼一声,接过话头:“歪风?哪里的歪风?不就是我们府上这位新寡的少夫人吗?!曲氏,你还有何话说?”

曲清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辩解无用,李珩犯的事儿,她们却只来找她这个弱女子。

她跪了下来,声音清晰却不见慌乱。

“老太太明察,孙媳自入赵家,谨守本分,从未与人有过任何逾越之举。表叔心生何想,孙媳无从得知,亦无法控制。若因表叔一言,便将罪名扣于孙媳头上,孙媳……冤枉。”

“冤枉?”李老太太冷笑,

“好一张利嘴!你若无心勾引,二郎怎会忤逆母亲忤逆我?今日是章儿的生忌,你身为他的未亡人,在寺中可有一丝哀戚?听闻你魂不守舍,只怕心思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像你这等水性杨花、不安于室之人,就算为章儿生了嫡子,我们赵家也留你不得!”

张氏在一旁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乐见曲清被责难,这证明了她之前的猜测没错,曲清的心早就不在章儿身上了,这样的人留不得,反正自己已经有赵安这个孙子了。另一方面,此事若闹大,曲清要跟她鱼死网破,抖出赵安的身世就麻烦了。

她权衡利弊,决定暂时置身事外,必要时先安抚曲清。

“老太太,”张氏开口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撇清,“媳妇今日也觉着清丫头心神不属,却不想……竟惹出这般祸事。只是,此事关乎李家二郎的前程和姻缘,也关乎我们赵家的清誉,这……”

她这话,看似给曲清求情,但又做实了曲清确实勾搭了李珩。

李老太太看了张氏一眼,冷声道:“这等祸害,自然不能再留在我赵家!曲清,今日你就收拾东西,滚回你的曲家去!我们赵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曲清心中一沉。

回曲家?若被赶回去,不就前功尽弃了?再想接触赵仁、给赵仁制造麻烦可就难如登天了啊。

宋染此刻在京城根基尚浅,还需要她。

“祖母!”曲清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孙媳冤枉!孙媳对夫君之心,天地可鉴!今日在寺中神思不属,实是因……因思念亡夫,悲恸难以自抑,才会失态,绝非老太太所想那般不堪!”

“表叔之事,孙媳全然不知,更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求老太太明察,莫要因莫须有之罪,将孙媳赶出家门!亡夫尸骨未寒,孙媳若此时被休弃,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不如……不如就此随他去了干净!”

她说着,竟猛地起身,作势要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自然,旁边的婆子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李老太太见她竟敢当自己面如此做作,更是怒不可遏:“反了!反了!竟敢在我面前耍这等手段!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赵家的规矩!来人!请家法!给我狠狠地打!”

“母亲息怒!”张氏假意劝了一句,却站着一动不动。

很快,粗壮的婆子拿着竹鞭上前,按住挣扎的曲清。

冰冷的竹鞭带着破空声,一下下落在曲清的背上、腿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曲清咬紧牙关,只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她不能求饶,求饶的话回曲家这事儿就板上定钉了;她也不能完全不做声,那样会显得她毫无悔意。

难搞。

但打也不能白挨啊。

哎,只怪自己上辈子日子太顺,经验还不够啊。

鲜血渐渐浸透了秋衫。

李老太太看着曲清面色苍白,眼波流转间盈盈泪珠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厌烦更甚。

这等祸害不能再留。

她挥挥手:“够了!把她拖下去,收拾她的东西,立刻派人送回曲家!告诉曲家的人,他们养的好女儿,我们赵家要不起!”

曲清是被两个赵府的粗使婆子扶着送进曲家大门的。

她背后的伤口未经妥善处理,一路马车颠簸,更是痛得她几欲昏厥,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发。

门房的小厮见到这般情景,吓了一跳,慌忙进去通传。

最先出来的是曲清的继母易氏。

当然,她着急出来并不是担心曲清,而是来看笑事儿的。

易氏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色杭绸褙子,头上珠翠环绕,看到狼狈不堪的曲清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随即又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担忧。

“哎哟!这是怎么了?清儿,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回来了?赵家……赵家待你不好吗?”

紧接着,她的继妹曲玉也闻讯赶来。

随曲清来的赵家婆子简单跟易氏交代了几句,易氏听出问题,拿了银钱出来,非要留人饮茶。

婆子们扶着曲清随易氏去了客厅。

曲玉用手帕掩着口鼻,朝着曲清说话,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姐姐这是被赵家赶出来了?啧啧,真是丢死个人了!早知道有今日,当初何必抢着去攀赵家的高枝儿呢?”

曲清闭了闭眼,懒得理会这对母女的表演。

很快,曲家的老太太也被惊动了,在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听了缘由,她看着伤痕累累的曲清,眉头皱得死紧,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满和责怪。

“清丫头,你这才嫁过去多久?怎么就闹得被人家给送回来了?我们曲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自己不检点,还要连累你妹妹们的名声吗?以后让你妹妹们怎么说亲?”

最后出现的是曲清的父亲,曲宗。

易氏刚刚匆匆来说女儿被赵家送回来了,他一来便见到这般情景,脸色顿时铁青。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女儿的伤势和委屈,而是赵家的态度和可能带来的影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曲宗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赵家那两个正在喝茶的婆子。

其中一个婆子福了福身子,语气不卑不亢,带着赵家特有的倨傲。

“回曲大人话,我们老太太让奴婢传话,贵府千金在守丧期间,行为不端,乱了李家哥儿的心志,致使李家与王家的婚事生变。我们赵家容不得这等……不知廉耻之人,特此送回。望曲大人好生管教。”

说完,也不等曲宗反应,便转身离开了。

“勾引表亲?行为不端?”曲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曲清,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一生最重名声颜面,如今孙女被亲家以如此不堪的理由送回,这简直是将她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祖母……”曲清艰难地抬起头,想要解释。

曲老太太长叹一声,转身离去,表示自己不管。

“闭嘴!你这个孽障!”曲宗暴怒地打断她,

“我曲宗没有你这样的女儿!来人!把她给我关到祠堂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老爷,”易氏假意劝道,“清儿身上还有伤呢,去祠堂怕是……”

“死了也是她活该!”曲宗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都是你平日不好好教导,让她不知天高地厚,才惹出今日这等祸事!”

易氏心中暗喜,面上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不再说话。

最终,曲清没有被关进阴冷的祠堂,但也没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那院子久无人住,易氏说一时半会儿没法打扫出来,先在客房将就一下。

这客房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床铺冰冷坚硬,连一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沐雪跟余锦回到曲家就被扣了下来,此刻身边竟是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

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饥渴和寒冷交织袭来。

不过曲清却觉得一点也不苦,比起上辈子在地牢的那些日子,这,也还行。

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曲清脑海中浮现楚宋染昏迷时苍白的脸,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赵仁的动向对宋染今后在京城的部署至关重要,如今她被赶出赵家,这条线……难道就这么断了?

翌日,曲宗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上朝。

他官阶不高不低,在朝堂上如同隐形人一般。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吏部尚书赵仁的神色,却见对方一如既往地沉稳,见到他时,甚至微微颔首示意,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

这反而让曲宗更加不安。散朝时,他踌躇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赵尚书留步。”

赵仁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曲大人有事?”

“这个……小女……昨日……”曲宗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

赵仁了然,淡淡道:“哦,曲氏之事,乃内宅妇人所为,本官不便多问。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内子与家母皆言,曲氏年轻,心性不定,留在府中恐生事端,于她自身、于赵家皆非幸事。既然已送回府上,还望曲大人严加管教,莫要再生出什么枝节,以免……伤了两家和气。”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女儿行为不检,我们赵家不要了,你们自己管好,别再出来丢人现眼,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曲宗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连称是,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回到曲府,曲宗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径直冲向后院客房。

“孽障!给我滚出来!”

曲清刚勉强起身,正在艰难地试图整理凌乱的衣衫,门就被“砰”地一声踹开。曲宗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抓起桌上一把鸡毛掸子,没头没脑地就朝曲清抽去!

“我让你不安分!我让你勾引人!我曲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赵尚书今日在朝堂上亲自警告于我!你让我以后在同僚面前如何抬头?!我打死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坚硬的竹条带着风声抽在曲清的手臂、背上,原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剧痛钻心。曲清无力反抗,只能用手臂护住头脸。

她这个父亲,两辈子了,还是这个样子,一点没变。

易氏和曲玉闻声赶来,站在门口冷眼旁观,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曲老太太派来的嬷嬷看了一眼,也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复命了。

直到曲宗打得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曲清才缓缓放下护着头的手臂。

她身上旧伤叠新伤,衣衫凌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浸了寒冰的古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一丝泪光或怯懦。

她平静地看着暴怒的父亲,看着幸灾乐祸的继母和妹妹,看着这冷漠凉薄的一家人。

原来,比之前世最后的倾轧,此刻的嘴脸,倒是更加真实。

但她不在乎。

她缓缓直起身,尽管疼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需要养伤,需要尽快联系上展一,知道宋染的近况。

沐雪跟余锦终于在老夫人的“网开一面”下来照顾她了。

见到曲清现状时,余锦哇的一声哭出来,沐雪倒是很平静,忍着泪检查曲清的伤口。

“姑娘,我们去找大公子吧,可好?”

余锦这时候只能想到曲昭,唯一能救她家姑娘的人。

“不,沐雪,想办法找展一,要快。”

沐雪点头,她已经有了主意出府去找展一。

大公子远在幽州,可晋王却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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