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凉风阵阵,搅得人心烦意乱。
张氏以曲清要养伤为由,没让她去心云庵。
但她也不许曲清再出院子。
她就知道,曲清这张脸早晚给她惹出事来。
到了赵章的生忌,张氏带着曲清要去趟庙里。
两人素衣木簪,乘了马车,一早就往庙里去。
“清儿,自有安儿后,我是真把你当女儿看,我感动你对章儿的一片深情,也感谢你愿意‘生下’安儿守在赵家。”
张氏忽然开口,只是眼睛仍闭着。
曲清知道张氏想说什么。
李珩的事,老太太身边的人嘴紧得很,赵家没人知道。
但老太太专门点过张氏。
自她被罚后,今日是张氏第一次主动说起这事儿。
“我们做人妻为人母,要贤。”
“要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
曲清蓄了泪,“母亲,真与我无关,是那李……”
张氏猛地睁开眼睛,瞪了曲清一眼。
“好了,这时候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往后就安安分分守在自己院里,照看安儿吧。那李珩是李家将来的家主,真要为你闹起来,老太太还不把我们一家子给生吞活剥了。”
曲清唇角微勾,那李珩还敢闹?他有那本事?
想起李珩那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模样,曲清心中一阵鄙夷。
思绪飘远,她不禁想起了宋染。
上一世,宋染从来不会掩饰对她的偏爱。
即便后来为了保住她性命,平衡幽州跟京城的关系,无奈娶了正妃和侧室,但在晋王府里,谁不知道她曲清才是宋染心尖上的人。
她可以在王府里横着走,无人敢拦。
记得有一年初夏,她随口赞了句院中的海棠。
第二日,宋染便亲自带了一株极难得的垂丝海棠苗回来,袖口还沾着些许泥土。“种在你窗前,”他笑着说,“这样你推窗便能看见了。”
宋染在书房议事时,她总是陪在旁边,书房角落的炭盆边,也总会温着一盅冰糖雪梨。每每她发呆,宋染便端她面前,轻轻说一句:“火候刚好,现在喝最润。”
那些明目张胆的宠爱,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到了。”张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刚到主殿,曲清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染。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曲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假装没有看见,继续向前走。
今日庙中香火依旧,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张氏面带愁容,闭眼不语。
曲清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看似虔诚祈祷,余光却忍不住看向宋染。
他站在殿外廊下,一身墨色常服,目光沉沉地望着殿内。
张氏要去寻方丈说话,嘱咐曲清在后院等候。
曲清垂首应是。
后院离佛堂有段距离,一般人去不了后院,此刻除了一两个小和尚在整理经文,再没有其他人。
曲清刚坐下倒了一杯茶水,宋染便迈步走了进来。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空旷的小院格外清晰。
“曲清。”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曲清诧异,放下茶杯缓缓起身,微微福礼,“晋王殿下。”
宋染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本王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
他语气不容拒绝,曲清心知躲不过,转头给沐雪使了个眼色,然后随他走到殿后一处僻静的禅院。
唐风守在不远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禅院古树参天,秋风扫过,落叶纷飞,平添几分肃杀。
宋染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目光冰冷,“太子自缢前,曾单独见过一个人。”
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曲清心中一震,怎么突然提起太子之死的事了。
“你事事都能走在本王前面,想必应该知道,本王一刻不耽搁地从幽州赶回京就是为了查清楚我兄长为何而死。东宫的人我查了个底朝天,只有一个人十分可疑。”
上一世宋染到最后都没有找到真正害死太子的人。
宋染从没信过太子会自缢,他一开始以为是宣帝,但后来宣帝的种种作为都表明太子不是他杀的,太子对宣帝还有用。
直到最后他们也不知道谁害了太子,有段时间她甚至劝过宋染,可能太子真的是自尽的。
曲清不知宋染如今查出了什么,这一世已经有太多变数。
她面上强作镇定,“殿下何意?”
“那个人,与杜家有关。”宋染一步步逼近,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曲清,你能使得动连城,嫁入赵家后搅得赵仁如今步步艰难,还知道石家这么大一个的把柄,六部多少人能被你牵着鼻子走。你们曲家连做我父皇的狗的资格都没有,你却有这些本事,谁是你背后的人?”
“杜家,我一直忽视了杜家。杜家倒是有这个本事,毕竟兄长死了,他们还有皇长孙。”
曲清脸色微白,下意识后退一步,“殿下误会了......”
她走到今日,所谓的料事如神、算无遗策都不过是靠着上一世的记忆,真正论手段才智,她哪能跟宋染比啊。
这一逼问,还真是她的盲区了,一下就被乱了心神。
不过这在宋染看来,就是心虚的表现。
“误会?”宋染冷笑一声,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乍现,直指曲清咽喉,
“你为杜家做事,害死太子,好让皇长孙有机会,是吗?小皇帝又听话又好控制,还流着杜家的血。曲清,你接近本王,也是杜家安排的吧,借本王的手除掉朝中挡着杜家路的人。”
他眼中杀意毕露,那冰冷的剑锋紧贴着她细腻的皮肤,再进一分便能取她性命。
曲清看着那映着自己苍白面容的刀锋,心中乱成一团。
这怎么解释?宋染对不相关的狠她可是清楚得很。
这辈子是要死在宋染手上了?
算了,这条命当做还给他了。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竟漾开一丝笑意,“杜家跟我没关系,但我做所有的事确实都是为了一个人。殿下若觉得杀了我比较安心,曲清无话可说。”
曲清那似悲似嘲的眼神刺得宋染火气蹭蹭蹭地冒,他抬手就要刺下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极快地没入宋染后颈某处。
他动作一僵,只觉得一股剧痛夹杂着庞大的、不属于此刻的记忆洪流,悍然冲入脑海!
是曲清为他从京城千里孤身而来的身影,是在他书房安静陪伴的睡颜,是他为她种下海棠时她惊喜的笑声,是那些耳鬓厮磨、毫无保留的宠爱……
巨大的回忆涌入脑中几乎要撑裂他的头颅,将他撕裂。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撑住仿佛要炸开的额头,身体晃了晃,眼前彻底陷入黑暗,重重地向后倒去。
“王爷!”唐风从远处飞奔过来,急忙扶住他软倒的身体,面露惊骇。
曲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她看着倒在地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宋染,心脏猛地一缩。那瞬间他眼中闪过的极致痛苦与混乱,不似作伪。
“让人叫沐雪过来。”
曲清一边跪下去扶住宋染,一边朝唐风喊到。
唐风没有动,他不可能留王爷一人在这里。
“那快带他回王府,快。”
曲清看出唐风的犹豫,催促他快些回去,王府里有刘元在,刘元的医术不比沐雪差。
宋染在一片混沌中挣扎。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时间的洪流中浮沉,记忆不断回旋、交织。
最终,定格在最后一刻——满身是伤的曲清抱住满身是血的他。
不知过了多久,宋染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
入目是熟悉的床帐纹样,是他晋王府的寝殿。
“王爷!您醒了!”守在床边的唐风惊喜地叫道。
头痛依然剧烈,宋染缓缓坐起身,眼前是熟悉的人,唐风、费墨,他有一丝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
开口时声音沙哑不堪:“清夫人呢?”
唐风费墨被问得一懵,不知怎么回答。
王府里有王府、侧妃,还有个姓沈的夫人,哪里有个什么清夫人。
难道说的就是沈夫人?他们刚刚没听清?
宋染一手撑着床,一手按着额头,没有听到答复怒上心头,这唐风费墨何时变得如此迟钝。
“哑巴了吗你们?”
宋染这一声虽音量不高,却带着浸骨的冷意,每个字重若千钧。
唐风和费墨心头一震,扑通一声齐齐跪倒,额头触地。
“王爷,沈夫人刚刚离开,属下立马去叫。”
王爷还是那个王爷,但眉宇间却多了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沉沉稳稳地压下来,让人心生寒意,仿佛换了一个人。
“什么沈夫人?我问的是见……曲清呢?”
唐风立即反应过来,王爷是在跟那曲清对质时晕倒的,是应该找曲清。
“王爷,赵夫人现在回赵家了,属下马上让展一回来一趟?”
赵夫人?赵家?
“什么赵家?”宋染翻身下床,头还有些晕,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
“王爷。”唐风快速过去扶住他。
“赵家少夫人,赵章的夫人,曲清啊,王爷。”
宋染:?
什么跟什么啊?
对了,他不是死了吗?
宋染这才抬眸仔细查看四周。
这是京城的晋王府。
唐风跟费墨怎么年轻了这么多?
唐风的手还没有受伤?
“这是庆历几年?”宋染低声问到。
“庆历八年,王爷。”
庆历八年?
他没死,还回到了庆历八年?这是重活一次?
那他的见月还好好的活着。
这一世,他该如何弥补?他又该如何护住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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