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宋染抱在怀里的赵安，似乎觉得这僵持的气氛很有趣，咿咿呀呀地挥了挥小手，打破了沉寂。
宋染被曲清连名带姓地一喊，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喜欢看她这般鲜活的模样，比起之前那副疏离客套、动不动就“妾身”、“王爷”的样子，顺眼多了。
她发脾气时候的样子，还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宋染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孟浪的举动不是他做的一般。
“手炉。”他单手接过余锦战战兢兢递上的手炉，塞到曲清怀中，“抱好。”
然后，他才像是终于满意了，将已经在他怀里开始打哈欠的赵安，还给了一旁呆着的余锦。
“好好休息，今晚我要去禁军营里一趟，找肖旭有些事，明日再来看你……和孩子。”
宋染站起身，恢复了平日里冷峻的模样。
他转身，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曲清和孩子身上的淡淡馨香，以及背后几道复杂难言的目光，大步离开。
留下曲清抱握着手炉，愣在原地。
这个宋染，怎么比前世……更放肆了些！
宋染几乎是日日都来庄子上，美其名曰关心禁军整顿进度，顺便探望下孤儿寡母。
这日，宋染来时，曲清正扶着赵安在暖榻上练习翻身。
赵安穿着厚厚的小棉袄，像只笨拙的小乌龟，吭哧吭哧地努力，小脸都憋红了，终于成功翻了过去，然后仰着小脸，冲着曲清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口水滴答。
曲清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没的那两个孩子，心一软，拿出柔软的帕子，轻柔地替他擦拭口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怜爱。
宋染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曲清和孩子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画面温馨而美好。
可这美好，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这孩子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曲清心中另有所属，她已为别人生儿育女。
虽然他有信心让曲清重新爱上他，回到他身边。
可他就是心里不舒服。
压下心头那点不舒服，宋染走上前去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赵安身上。
小家伙长得白净，眉眼清秀，他看着觉得有些眼熟。
他伸出手指，想去碰碰孩子的脸颊，动作却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和……嫌弃？
是的，嫌弃他占据了曲清那么多的关注和温柔。
然而，他的手指刚要碰到，赵安却突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他修长的食指。
婴儿的小手柔软而温暖，力道却不小，紧紧攥着，还试图往嘴里塞。
宋染身体一僵，下意识就想抽回。他一向不喜与人肢体接触，更何况是个流口水的小娃娃。
曲清见状，忙轻声阻止：“安儿。”
说着就要去掰赵安的手。
“无碍。”宋染却阻止了她。
他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再看看赵安那纯然无辜、甚至带着点依赖的眼神，心头那点烦躁和嫌弃，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他……平日都做些什么？”宋染没话找话，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对这个孩子是关心的，让曲清放心，他是可以真正接受这个孩子的。
“无非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练习翻身，咿咿呀呀地学语。”
宋染“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赵安身上。小家伙啃了一会儿手指，似乎觉得无趣，松开了，又开始努力地想抬头，小脖子一梗一梗的。
宋染看着他那费劲的样子，眉头又不自觉地蹙起。
这么弱小，这么容易受伤。
若是……若是他和曲清的孩子，必定比这赵家的孩子更健壮、更聪慧。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头又是一阵窒闷。
上一世，他们曾有过两个孩子，因为曲家那个老太婆，最后都没保住。
之后，他再不敢在曲清面前提孩子，也不允许府里有孩子出现。
甚至平日有什么宴请往来，他都要先差人去打听清楚有没有才生产或有孕的人，生怕曲清触景伤情。
这一世，孩子是有了，但不是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赵安身上。
这是曲清在乎的孩子，也是她在赵家唯一的牵挂。他若想带走曲清，就必须接纳这个孩子。
哪怕心里再膈应，他也得试着去……接受，甚至，去喜欢。
他尝试着，用自己那握惯了刀剑的手，极其笨拙地，轻轻拍了拍赵安的后背。
赵安被他拍得愣了一下，随即却“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很有趣。
这笑声纯净清脆，让宋染紧绷的脸色又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
看着孩子的笑脸，心里暗道：罢了，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孩。养在身边，将来好好教导，让他忠于自己，忠于曲清，也就是了。
总归，不能让他成为横在他和曲清之间的阻碍。只要曲清在他身边，这个孩子，他可以视如己出……大概吧。
赵安笑得更开心了，小手小脚乱舞。
曲清在一旁看着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有些莫名其妙，这宋染什么时候对孩子这么感兴趣了？
上一世她从没见宋染表露过半分喜欢孩子的情绪。
“对了，今日沐雪外出帮我买蜜饯，说有人跟着她，看着像禁军。”
宋染神情依旧，一边把赵安交给余锦，一边柔声对曲清说道：“这里离禁军营地不过十里，附近有些禁军很正常。肖旭说前些日子操练太累，最近都在让下面的人轮流休息。可能是出来游玩的禁军。”
曲清将信将疑，“真的没事吗？”
宋染将手放在曲清怀中的暖炉上，“能有什么事儿，我在这里你还不放心？这庄子里里外外都是王府可靠之人，好生养好身体，其他的不用操心。”
曲清这才放下心来。宋染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比她稳当多了。
他天天明目张胆往庄子里跑，如果被有心人逮住去做文章就不好了。
半夜，宋染将展一叫到了书房。
“王爷。”展一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宋染放下手中的密信，抬眼看他：“展一，有件事交给你。”
“请王爷吩咐。”展一没有任何迟疑。
宋染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然后才道：“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负责京中暗线的事务。”
展一心中微凛，但面上不显：“是。”
“护好曲清。”宋染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明里暗里，确保她与她身边那个孩子的安全，不容有任何闪失。”
展一猛地抬起头，有些吃惊，但似乎又是意料之中。
看他家王爷这段时间那些无法无天的举动，早料到了。
“是，王爷放心，属下定护夫人周全。”
宋染目光锐利如鹰，“你记着，她的安危，重于一切。本王不能让她有任何风险。交给你，本王放心。”
展一看着宋染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重视与……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类似于软肋般的担忧，心中巨震。
他瞬间明白了。
这曲清……王爷怕是动了真心了。
“记住，”宋染补充道，语气森然，“她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必要时，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属下明白。”
当展一领命退下，走出书房时，守在门外的唐风和费墨看到他，都愣了一下。
费墨忍不住低声问：“展一？王爷有紧急的事？”
展一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没什么温度的话：“王爷命我，去夫人身边。”
费墨“啧”了一声，“你不是一直在夫人身边吗？”
“王爷让我像保护他一样护着夫人。”
唐风和费墨瞬间石化在原地，张大了嘴巴，看着展一消失在廊庑尽头。
费墨揉了揉额角，觉得事情越来越超出他们的理解了。
展一是谁？是从小跟在王爷身边的贴身近卫，是王爷最信任的人，也是晋王府最锋利的刀之一。
王爷对这曲夫人的投入程度，简直骇人听闻。
连展一都派出去了，这有些保护未来主母的架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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