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清晨，宋染今日一身寻常的靛蓝色织锦长袍，外罩了一玄色狐裘，少了亲王威仪，多了几分清贵风流。
他身后跟着的侍卫也都做了寻常家丁打扮，虽眼神锐利，却气势内敛，混在人群中并不十分扎眼。
沐雪和余锦也换上了新衣，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赵安交给了庄子上的嬷嬷，并不与他们同行。
“都安排好了，走吧。”宋染走到曲清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准备扶她上马车。
曲清今日也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的袄裙，披着月白色的兜帽披风，薄施脂粉，清丽难言。
她看着宋染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微微用力，将她扶上了车。
指尖一触即分，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宋染唇角微勾，将手里马鞭扔给一旁的唐风，跟着曲清上了马车。
坐进车厢，曲清借着整理披风掩饰微红的脸颊。
马车辘辘而行，驶向京城方向。
宋染并未选择最热闹的城门，而是绕行了一段，从一处相对僻静的城门入了城，直接前往庙会所在的城西。
还未到主街，喧嚣声便已传来。
各种叫卖声、嬉笑声、锣鼓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曲清忍不住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临时支起的摊贩一个挨着一个，卖着各色吃食、玩意儿、年画窗花。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热闹了。
赵家规矩多，她又新寡，出门不易。
眼前这鲜活的人间烟火，让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上一世在幽州的时光。
马车在一处相对宽敞、人流稍缓的地方停下。
宋染先下去，再伸手扶曲清下车。
这次，曲清的动作自然了许多。
“跟着我。”宋染低声道，很自然地虚扶住她的后背。
沐雪和余锦紧紧跟在身后，侍卫们则分散在四周，警惕地注意着周围动静。
一融入人群，那喧嚣热闹的气氛便将他们包裹。
糖葫芦、炸糕、腊八粥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
“想吃糖葫芦？”宋染注意到曲清的目光，不等曲清回答，便示意唐风去买了两串来。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煞是好看。
曲清接过，迫不及待吃了一颗，酸甜开胃。
她原本就喜欢吃糖葫芦，上一世还老是嫌弃幽州的不如京城的好。
宋染看着曲清，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又一次，陪着心爱的女子，像寻常百姓一样逛庙会，买糖葫芦。
此刻他很想上前握住曲清的手，可踌躇再三，还是放弃了。
不要急，不能急。
曲清看到前面各色花灯，一时兴起，指着其中一个，转头对宋染笑道：“我喜欢这个。”
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明媚不可方物。
宋染看得怔住了，目光灼灼。
曲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连忙敛了笑容，别开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闻禾跟苏尘也在，去见见吧。”
宋染这话不是在询问，而是要求。
曲清听出来了，可她不想去，她一个寡妇，去见他这个有妻有妾的王爷的密友，算个什么事啊。
“我不要，那个苏尘之前还羞辱过我呢，你忘了？在杜家。”
曲清正要转身，却被宋染一把拉住。
“我让他给你赔罪，走吧，随我去见见。”
宋染语气软了不少，曲清有些不忍心拒绝他。
闻禾跟苏尘是他仅有的两个好友。上一世，这俩为了宋染也是操碎了心，一个跟济阳侯府决裂，连世子都没得做，一个更是连爵位都丢了。
“赔罪倒不用，但他要是再说些过分的话，你的面子我也不给了啊。”
宽大的袖袍下，宋染仍是拉住曲清的手不放开，只管带着她往前走。
曲清挣脱了两下，发现没用，就红着脸放弃了。
一行人正往西楼去，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这不是晋……真是好巧啊！”
曲清心中一惊，使劲甩开宋染的手。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色锦缎袄裙、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一脸惊讶又带着几分探究地看着宋染，目光在触及他身旁的曲清时，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女子曲清自然认得，太后身边的青河县主，之前为杜家二郎跟王嫣的事情去寻死的那个青河县主。
出了名的嘴碎、爱攀比的县主，怎么让他们给碰上了。
宋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语气疏淡：“县主。”
青河县主却像是没看出宋染的冷淡，目光在曲清身上扫了一圈，见她身段气质不俗，却素衣玉簪，发髻也是简单的妇人样式，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她身份不高，或许是宋染在外面的什么“红颜知己”。
“太后怕我在宫里闷得很，特准我出来逛逛庙会。”青河县主掩唇轻笑，意有所指，“这位是……瞧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夫人？”
曲清虽然戴了面纱，可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宋染却神色不变，甚至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曲清挡在了身后半个身位，隔绝了青河县主令人不适的打量目光。
他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县主若无事，我们便先行一步了。”
青河县主瞬间变了脸色。她虽然只是一个县主，可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宫里哪个皇子公主不给几分面子。
再说上次杜家那事，皇帝也狠狠为她出了气，宫中谁还给他脸色看。
这晋王不过一个边境藩王，姿态却摆得这样高。
难道……因为身边那女子？
好端端的怎么还戴着面纱？
宋染看都没再看她一眼，侧头对曲清温声道：“我们走吧。”那语气与方才的冷淡判若两人。
他虚扶着曲清，径直从青河县主身边走过，侍卫们立刻跟上，隔开了可能的视线。
青河看着曲清的背影，越想越不对。躲着她，又不敢见人，定是跟宋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回去告诉太后。
她不再游玩，直接回了宫。
直到走出很远，曲清才轻轻松了口气，手心却已是一片冰凉。
“害怕？”宋染低声问。
曲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还好出来戴了面纱，要是被她认出来就麻烦了。”
“麻烦？”宋染轻笑一声，
“跟我在一起能有什么麻烦。”
“啧，我一个寡妇，你当朝亲王，我们一起出现就是麻烦。”
宋染带着一丝不屑，“这算什么麻烦。放心，有我在”
他现在巴不得关于他们两的流言传得整个大齐都知道，不过是另一种对他有利的版本。
西楼楼雅间里，闻禾跟苏尘早已到了，正喝着热茶。
“王爷，您终于到了，我和苏侯爷茶都喝了淡了。”
闻禾话是说给宋染听的，可眼神却落在曲清身上。
曲清取下面纱，正准备朝闻禾跟苏尘行礼，宋染却一手扶住了她。
“曲清，你们见过了。”
闻禾跟苏尘交换了个眼神。
“赵夫人。”苏尘晃了晃手里的折扇。
宋染朝他翻了个白眼，“不会说话你可以闭嘴，或者我帮你，反正那张嘴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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