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书房内,熏香袅袅。
宋染负手立于窗前,窗外几株寒梅正吐露芬芳。
“殿下,永安公主到了。”唐风低声禀报。
“请。”宋染转身,脸上已换上惯常的平静神色。
一阵环佩叮当,身着鹅黄宫装的永安公主款步而入。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眉眼间既有皇室贵气,又带着几分不羁的爽利。
她是杜太后独女,自小与宋曜一同长大,与宋染情同姐弟。
“惟贞,说说吧,怎么回事?”永安公主落座,目光中带着疑惑。
宋染挥手屏退左右,亲自为她斟茶:“皇姐明察。确有一事相求。”
“真是为了赵家那个寡妇?”永安公主挑眉,嘴角带着玩味的笑,“你特意让我设宴请她,还备了厚礼送去。怎么,咱们冷心冷情的晋王殿下,突然对个守寡的妇人上心了?”
宋染笑道:“赵仁是我大齐重臣,她年纪尚轻,为赵家守着挺不容易的,。”
“大齐肱股之臣也不是只有他赵仁一个,京城里不易的妇人更是多了去了,怎不见咱们晋王殿下一个个关照?”永安公主放下茶盏。
“惟贞,跟我还不说实话?”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宋染低声道:“皇姐可还记得,当年皇兄力排众议,即使得罪父皇也要保下秦将军,是为了什么……”
永安公主神色一僵。
“我是您和皇兄带大的,宫廷规矩、朝堂压力,流言蜚语,皇姐不曾怕过,我自然也不会。”
宋染抬眼,“我要娶她,我要让曲清成为我唯一的、名正言顺的妻子。”
永安公主吓得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片刻后,她小心翼翼问道:“你是认真的?你十多岁的时候就封了晋王,你在幽州修长城抗外敌,手握幽州十二骑,是整个北疆的王,你的婚事,多少眼睛盯着。更何况,你那府里的妻妾是摆设?你是认真的?”
永安公主问了两遍。
“比任何时候都真。”宋染回答,声音不高,语调里带着笑意。
永安公主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小就有主意,你皇兄都拦不住你,何况是我。”
“皇姐哪是拦不住,皇姐只是不想我委屈,想成全我。”
永安大笑起来,“你现在倒是会哄人了。只是惟贞,她终究是赵家的未亡人,别说日后要娶她了,就是这般明目张胆地关照,朝野上下会有多少议论。”
“所以需要皇姐相助。”宋染起身,郑重一礼。
“内宅后宫对皇姐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当年皇兄还说过,皇姐若是男子,太子这位置他可不敢坐,没本事坐。”
永安瞪了宋染一眼,“行了,少拍马屁。我明白你的意思,先让她在京城,不再因寡妇身份被人轻贱。然后再给她些机会露露脸,让母后给她弄几个看着不错的头衔,最后找些读书人造造势,选几个不怕死的想攀附权贵的公子哥儿上门求娶一下,你就可以出场了。”
宋染没有回应,他心中早有打算,只是眼下还是永安公主出面最为恰当。
“不过,惟贞,她有个孩子,我听说是遗腹子。你,不介意?”
宋染面无波澜,“我要她,自然接受她的一切,她的儿子,将来就是我的儿子。如果她愿意,让那孩子姓宋不就完了。”
永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改姓宋?就算那寡妇愿意,宫里的两位也不会愿意的。
“三日后宫中赏梅宴,我会让她坐在我身边。保你这心上人不出一月便成为全京城高门闺女的羡慕对象。”
“多谢皇姐了。”
“不过,”永安公主忽然笑了,眼中带着促狭,“你若真有心,不如想想如何让她尽快名正言顺地脱离赵家跟曲家。这赵家的那些破事,我也有所耳闻。”
宋染眸色深了深:“我已有安排。”
三日后,曲清乘着永安公主派来的华盖马车入宫。
马车装饰华丽,四角挂着宫铃,行过街市引来无数目光。
赏梅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梅林。时值深冬,红梅、白梅竞相绽放,暗香浮动。贵女命妇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当曲清随着宫人出现时,园中瞬间安静了片刻。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织锦袄裙,外罩月白色狐裘,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玉簪。虽是素净打扮,却因衣料华贵、气度从容,在满园珠翠中反而格外醒目。
更让人惊讶的是,永安公主竟亲自起身相迎。
“曲夫人来了,快到我身边坐。”永安公主挽起她的手,亲热地领她到主位旁的位置。
满座哗然。
公主称她曲夫人,在座的都知道这是赵家的寡妇。
不过最近被赶回了曲家。
难道中间有什么隐情。
而且也没听说永安公主跟着曲清有什么交集啊,怎么公主如此热情。
那个位置,以前都是青河县主的,现如今确实赵家一个被送回娘家的寡妇坐。
在永安公主的帖子送到曲家那一刻,曲清猜到是宋染的手笔了。
这永安公主性子可不好,大齐能叫得动她的,除了杜太后和已故的太子,就只有宋染了。
上一世,永安从头到尾都坚定地站在宋染这边,甚至在最后杜家倒了后都还想着给宋染铺路。
可惜,最后死在了赵仁的算计下。
曲清依礼谢过,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
不过无所谓,她不在乎。
宴会进行到一半,永安公主忽然举杯:“今日赏梅,本宫想起一句诗——‘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在座诸位,哪位能解其意?”
众女眷面面相觑。这诗浅显,公主何故有此一问?
一位郡主笑着答道:“公主,这诗是说梅花历经严寒才得芬芳,喻人需经历磨难方能成才。”
永安公主点点头,却看向曲清:“曲夫人以为呢?”
曲清起身,:“妾身浅见,此诗不仅说磨难,更说‘坚持’。寒冬中百花凋零,唯梅独放,是因它守住本心,不随流俗。人亦如此,外界如何严寒,若能守住心中一点真,终有芬芳之日。”
永安拍手笑道:“说得好!守住本心,不随流俗——这正是我大齐女子应有的风骨。”
她环视四周,声音清朗:“诸位可知,曲夫人年少守寡,却未自怨自艾,仍是心系家国。她的哥哥在北疆保家卫国,她知边军寒苦,曲夫人送钱送物;荆州水患,曲夫人不顾才生产完的身体,青灯古佛为荆州百姓祈福三月。这般胸怀,岂不胜过许多男子?”
这话一出,席间贵女们神色各异。
曲清更是一脸懵,她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儿。
众人奇怪怎么忽然把这曲清架这么高。
不过各人都给永安公主面子,纷纷称赞叫好。
宴会结束后,永安公主又特意留曲清说了会话,还赏下一套红宝石头面、两匹江南进贡的云锦。
“这是本宫一点心意。”永安公主拍拍她的手,“日后若遇难处,可递帖子到公主府。”
“谢公主厚爱。”曲清盈盈下拜。
永安虚扶一把,“倒也不是本宫厚爱,厚爱的另有其人。”
回府的马车上,余锦兴奋道:“姑娘,公主对您可真看重!这下看府里谁还敢轻慢您!”
曲清抚摸着装赏赐的锦盒,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曲府内,气氛微妙。
曲老夫人端坐正堂,看着宫人抬进来的赏赐,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清丫头此番为曲家争光了。”
曲父曲正明捻须点头:“永安公主是太后最宠爱的独女,她能青睐清儿,对曲家大有裨益。”
坐在下首的继母易氏勉强扯出笑容,眼中却闪过嫉恨。
曲玉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娘,凭什么她一个寡妇……”
“闭嘴。”易氏低声斥道,转向曲老夫人时又换上恭敬神色,“母亲说得是。清儿能得公主青眼,是曲家的福气。只是……”
她话锋一转:“但,清儿终究是赵家的媳妇,常在外抛头露面,恐惹闲话。不如日后宫宴,让玉儿和溪儿多跟着去见见世面。玉儿已到说亲年纪,溪儿将来入仕,多结识些贵人总是好的。”
曲老夫人沉吟:“你说得也有理。清儿,日后若有机会,多提携弟弟妹妹。”
曲清垂眸:“孙女谨记。”
回到自己居住的偏院,曲清皱起眉头,心中越发不爽快。
沐雪端来热茶,“姑娘,公主召见是王爷的意思?这老夫人和老爷可真把您当跳板了。”
“曲家人这边怎么想我倒不在意,可,晋王,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把永安公主扯进来了。”
“这几日的事,是晋王殿下?您要不跟大公子说说?他在王爷身边多年,说不定是他见您在府中憋屈,亲自去求了王爷,所以王爷这才出手。”
“奴婢说句僭越的话,王爷对姑娘,从庄子上开始,心思就不大藏着了。奴婢们见您不说,也没提。可您如今身份特殊,他若直接照拂,反会害了小姐。借公主之手,倒是周全。”
沐雪说的这些曲清如何不知,她眼下心里没底,是因为她实在不懂宋染为何忽然对她如此上心了。
之前在庄子上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可那段时间宋染几乎天天都来,扰得她心神恍惚的。
后来哥哥又回来,她又回京,事情一件接一件,她实在是没精力想。
如今回过头看,宋染对她,真是毫无征兆地改变了态度。
不久前还把剑搁她脖子上,想对她下杀手,如今确实想方设法护她。
难道……
是要找个机会,好好试探送让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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