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曲府张灯结彩,庆贺曲宗五十寿辰。
曲家虽非顶级权贵,但老太爷的名声还在,加之近来曲清得永安公主青睐,多次出入公主府的消息传开,前来贺寿的宾客竟比预想中多了不少。就连几位平日不太来往的朝臣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易氏忙前忙后,脸上堆满笑容,心中却另有算计。
宴席设在前厅和东西两厢,男宾在外厅,女眷在内院。
曲清作为已嫁之女,本不必过多操持,但易氏以“人手不足”为由,让她帮忙招呼女客。
“清儿与公主说过话,见识不凡,正好让诸位夫人小姐都认识认识。”
曲清知她不怀好意,但也不好推辞。
宴至中途,忽有丫鬟匆匆来报:“夫人,不好了!西厢书房出事了!”
易氏“惊讶”起身:“何事慌张?”
丫鬟支支吾吾:“是……是大小姐她……”
众女眷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曲清。
曲清心中一沉,面上镇定:“把话说清楚。”
“有人在书房外捡到……捡到一封情信,是写给大小姐的,落款是、是老爷的门生周公子……”丫鬟声音越说越小。
满座哗然。
易氏“痛心疾首”:“清儿,你怎能如此糊涂!你虽守寡,却也不能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啊!”
曲清站起身,声音清冷,“信在何处?拿来我看。”
易氏使个眼色,立刻有婆子呈上一封信。
曲清展开一看,足足两页,不止千字,内容暧昧露骨,落款果然是父亲的门生周文远。
“我不认识这人,更不知这信上所说之事。”她冷冷说道。
“清儿,你就算是寂寞难耐,实有苦衷,也该跟母亲说啊。怎能如此私下与人苟且。”易氏提高声音。
“这赶快去请老爷来,那周公子也在前厅,把他也叫来吧。”
很快,曲宗沉着脸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色苍白的青衫书生,正是周文远。
“怎么回事?”曲宗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曲清身上时带着怒意。
易氏抢先将事情禀报,末了抹泪道:“老爷,清儿年轻守寡,寂寞难耐,妾身能理解。可这……这实在有辱门楣啊!今日宾客众多,传出去咱们曲家的脸往哪搁?”
周文远扑通跪下:“恩师明鉴!学生每次来府里,大小姐都对我多番示好!学生今日多饮了几杯,在书房歇息,大小姐差人又是送解酒茶,又是送衣服的,实在让人感动,才……才回了大小姐的情!”
“大胆,你这是说,我清儿主动勾引你了!我们曲家书香世家,怎么教出如此女儿,你休要胡说!”易氏厉声道。
曲清看完那封信,忽然开口:“父亲,可否让女儿问周公子几个问题?”
曲宗皱眉点头。
“周公子,”曲清转向书生,“信中说‘三日前廊中一晤,是难忘怀’,请问三日前何时何地,你我可是单独相见?”
周文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学生三日前来给老师送过公文,在回廊里见到了大小姐。是,是未时,对,大小姐当时独自一人,说特意在此等我,还给了我莲花酥。”
“信中还提到‘玉簪佳人,交相辉映’,周公子所说的发簪可是我头上这支?”曲清拔下头上玉簪。
那是支普通的白玉簪,无任何标记。
周文远连忙点头:“是是是,就是这支。”
曲清又看向易氏:“母亲,三日前公主府的张嬷嬷来府里给我送点心您可还记得?”
不等易氏回答,曲清继续说道:“嬷嬷是午时来的,我留她用了饭,她又等着我给公主备安神香,直到申时才离开。请问周公子未时在回廊见到的真的是我吗?”
易氏脸色一变。
“还有这玉簪,”曲清将玉簪举起。
“这信既是周公子所写,但公子怎么不知,这信中从未提到过什么玉簪。是不是有其他女子的玉簪记岔了?”
此时女眷中已有明眼人看出端倪,交头接耳起来。
易氏急了:“清儿何必在此强加掩饰!”
“母亲为何如此着急,”曲清直视她,脸上带着很冷的笑,看得易氏心里发慌。
“这信封上有金域茉莉香,我自夫君去后,从不熏香。而这金域茉莉香京中少有,正好我妹妹曲玉,房里用的就是此香。周公子不会是将我和妹妹曲玉搞混了吧。”
易氏心中咯噔一下,她让人放信的时候并为注意上面有什么香,难道嬷嬷拿得是女儿房里的信笺?
曲玉倒是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她正值说亲的时候,这种事无论真假对自己都是不利的。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曲清看向曲宗,“父亲,要查吗?”
曲宗脸色铁青。
他虽偏袒易氏,却也不傻,此事漏洞百出,明显是有人做局。
只是这手段太过低劣。想到这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易氏一句怎么这么没脑子。
有好事的女眷已经开始起哄了,“周公子跟二姑娘倒是相配些。”
曲宗一个激灵,二女儿还没说亲,他留着还有大用。
这周文远不过一个小小举人,那能因为他坏了玉儿的名声。
倒是曲清,她虽然得永安公主看重,但始终是个寡妇,以后无非就是能带着弟弟妹妹到公主府露露脸,名声方面,不如他的玉儿要紧。
“荒唐,我家小女儿从不私下见外男。清儿,我知你回到府中心有不甘,一时行差踏错情有可原,你万不该把脏水泼到妹妹身上。”
曲宗一顿,转头冷脸对周文远说道:“你读圣贤书,礼义廉耻四个字不会写吗?”
曲清冷笑一声,这是全家准备睁眼说瞎话了啊。
“清儿,你现在还是赵家的儿媳,更是应该谨言慎行才对。多为安儿想想。”
就在此时,管家匆匆赶来,“老爷,晋王殿下到了。”
曲宗一愣,这大神来什么,他最近巴结秦王巴结得紧,这晋王跟秦王在朝中都差不多要明着捅刀子了,怎么突然来他这里。
难道是因为自家儿子的原因?
宋染踏入花厅时,满室寂静。
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袭玄色锦袍,外罩墨狐大氅,衬得面色愈发冷峻,身后跟着唐风和四名王府侍卫。
“听曲昭说今日是曲大人寿辰,他在禁军营中无法赶回来,我便来替他贺一贺曲大人。”
宋染声音平淡,目光扫过面色不佳的曲清,以及一旁冷汗淋漓的周文远,眸色沉了沉。
“这是怎么了?”
曲宗慌忙迎上:“王爷驾临,蓬荜生辉。只是家中正有些……琐事,让殿下见笑了。”
“哦?”宋染在主位坐下,“何事?”
“不过是些家务事,不敢扰王爷清听。”老夫人在人搀扶下上前给宋染行礼。
上一世这老夫人可把他的见月害惨了,他对这老夫人可没什么好印象,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他越过老夫人,直接问曲宗:“既是家务事,为何有外男在场?”宋染看向跪着的周文远,“这又是何人?”
曲宗只得硬着头皮将事情简述一遍。
只是从头到尾只提了曲清的名字,其余的,能省就省了。
宋染静静听完,手指轻敲桌面:“也就是说,有人伪造情信,诬陷曲夫人与这举人私通?”
宋染口中的曲夫人自是曲清,一开始永安公主唤曲清曲夫人时,京城中还有人议论。可这赵家不说话,曲家不反对,永安公主还日日喊、大张旗鼓的喊,现如今,所有人都习惯了。
到这宋染也称曲清“曲夫人”时,在场的人都已觉得理所应当。
“是……但还未查清……”曲宗额角冒汗。
“那便查。”宋染淡淡道,“唐风。”
“属下在。”
“你把这个人带下去,好好问一问,问清楚了再来复命。”
宋染抬手指了下周文远,接着转头对曲宗说道:“我这侍卫在幽州时,连丹绒的细作都审得明明白白,曲大人放心,定能还你家一个真相。”
唐风拱手退下,身后跟了一个侍卫拖着周文远去了转角处。
四下无声,易氏的冷汗早已浸透衣襟,她不敢去看宋染,只能站在曲宗身后求点庇护。
曲宗眼下哪有心思去理易氏,忙着猜测宋染此番过来的原因。
宋染就这么安静坐着,时不时瞟曲清两眼。
感受到宋染的目光,曲清觉得他太过大胆,心中不悦,等宋染再看过来时,抬眸瞪了他一眼。
宋染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上一世他每每惹曲清不高兴了,也不管什么场合,有什么人在,总是直白地拿眼瞪他。
宋染这突然的一笑,搞得下面的人全都紧张起来。
易氏心慌没注意,老夫人却看得分明,这宋染目光总是落到她大孙女曲清身上。
曲宗手心微微出汗,最近在朝堂上跟秦王争着出风头的晋王殿下发什么神经,突然到大臣的家里来插手人家事,还在氛围紧张的时刻笑得……如此开心?
不出片刻,唐风便回来了。
那周文远白着一张脸踉踉跄跄地跟在身后,到了宋染跟前,啪的一声跪下。
唐风躬身行礼,“殿下,周文远认了。说是仰慕曲二小姐已久,得了二小姐暗示,没忍住才写了这么一封信来诉衷肠。”
唐风顿了顿,“怎料掉落在前厅被曲夫人捡走,曲夫人训斥了他,担心影响二小姐清誉,让他说是写给曲夫人的。”
满座皆惊。
易氏更是惊得差点跪下喊冤,信是她造的,周文远是她提前串通的。
但她从头到尾没提过自己女儿啊。
宋染看向周文远,“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谎话张口就来,这样的人以后要是入仕为官岂不是我大齐百姓之不幸。把他带下去交给礼部,革去其功名,枷号示众。”
周文远大呼冤枉,曲宗也想要上前辩解几句,毕竟牵扯到了他的夫人。
宋染忽然抬手一挥。
“还有,曲夫人的清誉怎么就没二小姐的重要,你想毁就毁。唐风,割了他的舌头,让他不能再去祸害别的女子。”
唐风领命,熟练地捏住周文远的下颚,一道寒光闪过,一小团淡红色的物体滚落下来,周文远捂住嘴蜷缩在地上,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
在场的女眷无一不尖叫出声,甚至遮住眼睛不敢再看。
易氏更是倒在了曲宗身上失了力气。
只有曲清,仅微微皱了皱眉。
曲玉腿一软,摔倒在地。这周文远不能说话了,那周文远爱慕她这事儿说不清了。
她何时跟周文远见过!又怎知周文远爱慕她!不是母亲说今天要给曲清好看吗,怎么事情变成这样了。
“曲大人,你家这夫人真是……听说还是老夫人娘家人。啧啧啧。怪不得曲昭曾说他不放心妹妹在老夫人跟曲夫人身边,一定要亲自教养,原来如此。”
宋染这话算明涵了,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这晋王来得蹊跷,就算是心腹手下无法贺寿他也没必要亲自前来,还一来就处理人家家事,更是凭一个不知真假的口供就让寿宴见了血,摆明了是要曲宗难堪。
此刻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曲宗身上,想看他怎么处置自家夫人。
曲宗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易氏脸上:“清儿也是你的女儿,为何如此对她!”
易氏捂脸哭道:“老爷,妾身没有,那周文远胡说……”
“你……你,哎!”曲宗仰天长叹,“来人!把二小姐跟夫人送去祠堂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就这?
宋染可不满意。
他看了眼曲清,嗯,果然是夫妻同心,她也不满意。
“曲大人,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夫人这般品性,对你女儿可没什么好处,还尚在闺中就已经跟府上的男子纠缠不清,长此以往你曲家的名声我看危。”
“今日正好让本王遇着了,看在曲昭为我大齐拼死守护边疆的份上,本王便帮你曲宗这个忙,免得你将来仕途受家中女子拖累。”
曲宗冷汗涔涔:“王爷教训的是,是下官治家不严。”
“早就听说你们老太太娘家新出了一进士,好像叫易伦的,写的文章是连大学士都赞不绝口。如此好男儿,不如就许给你家二小姐,省了将来曲大人你去榜下捉婿。”
老夫人一惊,这易伦确实是她易家年轻一辈中唯一一个有出息,但,这易伦是个有病的。
易伦不行。
房里多少丫头小妾,没一个成了的。
他不仅不行,还暴虐成性。
从他房里抬出去的尸体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为了易家颜面,这事一直瞒得很紧,除了易家掌事的,就是老太太知道。
她就这一个孙女了,留着有大用处的,岂能这么随意的就嫁给这样的人。
老夫人赶忙跪下谢恩拒绝。
“这是老夫人不愿意?还是二小姐不愿意?难不成二小姐还真与那周文远两情相悦?那是要成全跟周文远的这一段情?也行。”
曲玉慌忙跪下,“王爷,我并不认识那周文远,我不要嫁给他。”
宋染挑眉,一脸为难,“那行,还是易伦吧。本王这就回宫请皇上下旨,给你易曲两家赐婚。”
易氏瘫倒在地,她的女儿,是要做王侯夫人的,怎么就要嫁一个进士了。
老夫人还要想要说什么,却被宋染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这晋王如今在京城雷霆手段,狠厉无情,她惹不起。
直到宋染离开,曲宗还有些愣神。
怎么他过个寿,女儿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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