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石屋的门,天色还是灰白色的。但他知道,这已经来到第三天了。
广场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穿灰色袍子的弟子低着头,匆匆穿过广场,朝东边的小屋走去。
陈默跟在后面,领了今天的任务。
老人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块木板,放在桌上,和前两天一样。
“清扫山门,卯时到巳时。夜间巡逻,戌时到亥时。”
老人说完,挥了挥手。
陈默转身走出小屋。他没有立刻去山门,而是站在广场上等了一会儿。
那个扫地的弟子还在扫同一个角落,枯叶从这边被扫到那边,又从那边被扫回来。几个弟子从东边的小屋出来,没有散开,而是聚在一起,朝后山的方向走。
陈默跟上去,不远不近。
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的弟子,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色袍子,但他的袍子比别人干净一些,袖口没有磨边。他走得很快,后面几个人跟得气喘吁吁。
陈默跟在最后面,穿过广场,走进密林。密林里的树还是那些树,树干上的字还是那些字。他没有看,只是跟着前面的人的脚步声走。
穿过密林,他们没有往山门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树枝伸过来,把路遮住了。
前面的弟子拨开树枝,鱼贯而入。陈默跟在后面,也拨开树枝,走进去。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脚下的路从石板地变成了泥地,泥地很湿,踩上去软绵绵的,留下深深的脚印。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的人停下来了。陈默也停下来,站在一棵树后面,看着他们。他们站在一个洞穴前面,洞口不大,只容一个人通过,里面很暗,看不见底。
领头的高个子弟子从怀里掏出一盏油灯,青绿色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洞壁。洞口周围刻着字,和树干上的字一样,弯弯曲曲的。
“快点,今天量大。”
高个子弟子说,声音很轻,但很急。他第一个走进洞里,后面的人跟着走进去。
陈默等了一会儿,确认后面没有人了,才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到洞口。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只有那盏油灯的光在远处跳,像一颗快要灭的星星。
陈默抬腿走了进去。
洞壁是湿的,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往下淌,滴在地上。
“嗒,嗒,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气味,不是腥味,不是腐味,是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和金丹的气味一样。
陈默走了大概几十步,洞变宽了,洞壁上的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那盏油灯的光在前面,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洞里堆满了人。不是站着的人,是躺着的人。他们闭着眼,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和陈默第一天在车上看到的那一车“尸体”一模一样。
有的躺在石板上,有的靠墙坐着,有的叠在一起,像一堆被人随意丢弃的货物。
他们的衣服是各种各样的,有灰色的袍子,有黑色的短褂,有白色的内衣,有的甚至穿着和外面弟子一样的灰色长袍。
陈默的手指在衣袖内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
前面的弟子已经开始搬运了,两个人抬一具,往洞穴深处走。他跟着走上去,弯下腰,抬起一具“尸体”的脚。
尸体是凉的,很凉,凉到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陈默的手托着那人的脚踝,脚踝很细,皮肤很滑,没有茧子。他低着头,看着那人的脚,脚趾是粉红色的,指甲盖有光泽。
又是活人。
陈默的脑子里转了一下,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默默地抬,默默地走。洞穴很深,越往里走越宽,洞壁上的字越来越少,到了最深处,已经没有字了,只有光秃秃的石头。
最深处有一个很大的石台,石台上堆着更多的“尸体”,有的已经堆了很久,皮肤发灰,嘴唇发黑。但指甲还是粉红色的。
他们把抬进来的“尸体”放在石台旁边,堆成一堆。高个子弟子清点了一下数量,又带着人往外走。
陈默跟在后面,又抬了一趟,又一趟。他数了,一共抬了七趟,每一趟他都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的指甲,都是粉红色的。有毛孔,有汗。
都是活人。
搬完最后一趟,陈默站在洞口假装喘气。高个子弟子和其他人已经走了,他们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陈默没有跟着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密林的方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一个人忽然从密林里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深色的袍子,不是灰色的,是深灰色的,接近于黑。袍子上绣着金色的纹路,纹路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弯弯曲曲的,和树干上的字一样。
他的脸很白,白到没有血色,嘴唇很红,红到像抹了血。他的眼睛是细长的,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你是新来的?”
深袍子人站在陈默面前,比他高半个头。
陈默点了点头。
“哪个山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人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就你这身,只能是外门的杂役。什么时候杂役也配来后山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人,手垂在身侧。
深袍子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拍陈默的肩膀。陈默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躲。
那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很凉,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上面。
“识相点,以后后山的事,少掺和。”
陈默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那人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身上有股气味。”
深袍子人的鼻子动了一下,像狗在嗅什么东西。
“金丹的气味。你见过金丹?”
陈默的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眸色淡然。
“见过又怎么样,没见过又怎么样。”
那人盯着陈默看了几秒,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又睁开了。他笑了,嘴角弯着,眼睛没有弯。
“有趣。”
说完转身走了。
深袍子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密林里,被树影吞掉了。
陈默站在原地,手从背后伸过去,握住刀柄,又松开。他转身,朝外门的方向走。
回到石屋,他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刻着符号的石头,放在桌上。
陈默闭上眼睛,感受鬼新娘的力量。那种联系还在,很细,很轻。他握住那根线,轻轻拉了一下。鬼新娘没有出现,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他又感受夏岚的力量,温热,从胸牌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温的变凉,凉的变温。
陈默睁开眼,手里握着黑金古刀,走出门。
深夜。天色是纯黑的,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风从山门外面灌进来,带着湿气,带着凉意。陈默没有点灯,摸黑穿过广场,走进密林。
密林里很暗,树影在地上晃,像一群蹲在那里的人。他没有走正路,从密林里绕过去,避开了那些刻着字的树干。他的脚步很轻,靴子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
他找到了那个洞穴。洞口是黑的,里面没有灯。
陈默走进去,鬼新娘的力量在他眼睛里流动,把黑暗照成灰白色。洞壁上的字在发光,很暗,灰白色的,一闪一闪的。
他走过那些堆在洞口的“尸体”,走过那些躺在石板上的活人,一直走到洞穴最深处。
最深处有一个祭坛。祭坛是石头的,不高,只到他的腰。祭坛上刻着字,和石碑上的字一样,弯弯曲曲的。
祭坛上摆着十几颗金丹,金光在黑暗里跳,像一盏一盏的小灯。那些光照亮了祭坛周围的一小片地方,照出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祭坛前面,背对着他,穿着黑色的袍子。袍子很长,拖在地上,下摆沾着灰。他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放在那里的雕塑。
陈默停下来,没有说话。他的手握住了刀柄。
那个人转过身来。不是黑衣人。是一张陌生的脸,灰白色的,像放了很多年的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是黑的。他的眼睛也是黑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看着陈默,嘴张开。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水。
陈默拔刀了。夏岚的力量涌上来,温热,从胸牌里流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流到刀柄上,流到刀身上。
鬼新娘的力量也涌上来,凉意从红盖头里渗出来,从头顶往下淌,淌到他的手上,淌到他的刀上。
两股力量在刀身上交汇,金光炸开,照亮了整个洞穴。
那人抬手,一团黑雾从掌心涌出来,很浓,很重,像被人泼出去的墨。
黑雾朝陈默扑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鱼腥,不是铁腥,是那种很久没洗的绷带从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散发出来的气味。
陈默侧身躲过,黑雾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撞在身后的洞壁上,洞壁被腐蚀出一个坑,滋滋地响。
他没有停,往前迈了一步,一刀斩下去。刀锋砍在那人的肩膀上,没有血,只有黑气。黑气从伤口里涌出来,像被人捅破的气球。
那人惨叫一声,声音很尖,很细,像针扎在耳膜上。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实变虚,从虚变无,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黑雾散了,地上只剩下一块令牌。铜的,很旧,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锈。
正面刻着一个字。
痴。
笔画很粗,刻得很深,字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是干涸的血。
陈默弯腰捡起令牌,把祭坛上的金丹一颗一颗地收进口袋里。金丹是温的,不凉,和他之前拿到的那颗不一样。他把令牌和金丹都收好,走出洞穴。
站在洞口,风吹过来,带着湿气,带着凉意。远处,云雾缭绕的内门山头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或许,他该去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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