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姜!?”
陈默的声音在迷宫的石壁之间来回弹,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里,咕咚咕咚地沉下去,然后就没有了。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通道深处吹过来,带着湿气,带着凉意,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和金丹的气味一样。
“是你吗姜姜?”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大,比刚才急。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盯着那条漆黑的通道,盯着那堵刻满了字的石墙。
那声音是从墙后面传过来的。他知道。他迈了一步,走到墙前面,伸出手,手指搭在石墙上。墙是凉的,很凉,凉到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石面上蹭了一下,那些字硌着他的指腹,弯弯曲曲的,他认不出。但他知道她在墙后面。他知道。
“来,跟着我,我带你离开。”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温柔的,甜美的,带着一点活泼。和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和姜姜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默的手从墙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声音指的方向。
左边。
陈默往左边走。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很高,看不见顶。墙上的字在发光,灰白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
“前面右转。”
他右转了。通道变宽了,墙上开始出现图案,不是字,是画。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人,又不像人。
有的画着一个人跪在地上,头低着,手举着,像是在献什么东西。有的画着一个人躺在石板上,闭着眼,周围站着几个人,低着头,像是在哭。
有的画着一个人站在祭坛前面,手里拿着刀,刀上滴着血。陈默没有停下来看,他的目光从那些画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他在听姜姜的声音。
“左转。”
他左转了。通道又变窄了,墙上的画没有了,只有字。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刻到看不见的头顶。他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了岔路。三条。左边,中间,右边。
陈默停下来,等着。
“中间。”
他走中间。通道往下走,石阶出现了,很陡,很窄,每一步都要小心。石阶是湿的,有水从墙缝里渗出来,往下淌,在石阶上汇成一条小溪。
陈默的靴子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走了大概一百级石阶,通道变平了,又出现了岔路。两条。左边,右边。
“右边。”
陈默右转。通道往上走,石阶又出现了,这次是往上,很陡,很窄。他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沉。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门,石头的,关着。门上刻着一个字,他认不出,但他知道那个字,和令牌上的字一样。
陈默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圆形的,像一口井。头顶是圆的,能看到天。天是灰白色的,脚下是圆的,石板地,拼成一个圆形。
房间的墙壁上刻满了字,从地面一直刻到头顶,密密麻麻的,没有缝隙。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是姜姜。
是之前把他们抓进竞技场的神秘人。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脸。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像一尊被人放在那里的雕塑。
陈默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没有拔刀。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没有看他。那个人在看别的地方,在看头顶的天,在看墙上的字,在看房间中央的空气。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那个人动了,不是转身,是头微微偏了一点,像是在看他。
兜帽下面那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眼睛,不是光,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昨日已逝,且待,复燃之日。”
那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念一首诗。他从袍子里伸出手,手里握着一把镰刀。
镰刀很大,很长,比他的人还高。刀身是黑的,黑到发亮,像抹了油。刀刃是白的,白到发光,像月亮。
神秘人举起镰刀,往身前一划。
空气裂开了。不是慢慢裂开的,是“唰”的一下,像被人用刀切开的一张纸。裂缝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黑到像把光都吸进去了。
那人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转过身,走进裂缝里。他的脚步很轻,靴子踩在虚空里,没有声音。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裂缝合上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消失的地方。他的脑子里在转,转得很快。昨日已逝,且待,复燃之日。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时间开始倒流。
不是钟表上的指针在倒转,不是墙上的影子在往回走,是整个世界在往后退。
墙上的字在退,从头顶往下退,从地面往墙里退,像被人用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那些刻痕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墙变平了,光滑了,什么都没有了。
头顶的天从灰白色变成灰黑色,又从灰黑色变成纯黑。然后光来了,不是从头顶来的,是从脚下来的,从石板地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青绿色的,和尸诡眼窝里的鬼火一样。
陈默站在那,看着那些光从脚下升起来,往天上走。他的身体没有动,但周围的一切都在动。
他看见自己从那个圆形的房间里退出去,退过那扇石门,退过那条往上走的石阶,退过那条往右转的通道,退过那些岔路。
他看见自己在倒退着走路,脚步很快,快到像被人拽着往后退。他看见自己站在密林里,手里拿着令牌,月光照在令牌上,令牌的光很淡。
他看见自己从密林里退出来,退到那个洞穴前面,退到那条窄路上,退到那片密林里。
他看见自己从后山退到广场,从广场退到石屋,从石屋退到山门,从山门退到石阶上。
他看见自己站在石阶上,头顶飘着红盖头,血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红盖头上,顺着边角往下淌。
他看见自己从石阶上退下来,退过那些尸诡,退过那些血雨,退过那些雾气。
他看见自己站在山门外面,推着那辆木板车,车上堆着草席,草席下面盖着“尸体”。
瘦高个儿和矮胖墩儿站在他旁边,三个人一起推着车,往后退,退过那条石子路,退过那片荒草地,退过那扇大门。
他看见自己从焚尸炉前面退出来,刘萌萌站在他旁边,嘴张着,眼睛瞪着,在说什么。他听不见。
他看见自己从那个院子里退出来,退到那个通道里,退到那扇石门前,退到那条石子路上。
他看见自己躺在木板车上,草席盖在脸上,瘦高个儿和矮胖墩儿推着车,在石子路上走。
他看见自己从车上坐起来,掀开草席,从车上跳下来。然后车继续往后退,退到来时的方向,退到雾气里,不见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石子路上,旁边是荒草,荒草后面是山。山是黑的,看不见顶。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很淡的红色,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时间还在倒流,但陈默已经不想看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倒退的画面里移开,往前看。往时间倒流的反方向看。往时间的尽头看。
那里站着一个人。
少女的身影,纤细的,熟悉的。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她的头发是长的,垂在肩上,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
她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光里。那光很亮,很暖,像冬天捧着一杯热水。
陈默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在耳朵里冲。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姜姜!”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时间倒流的声音里炸开,弹到那些正在倒退的画面里,又弹回来。
少女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转身,是头微微偏了一点,像是在听他说话。然后她转过了身。
她的脸很白,像玉一样。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光的亮,是星星的亮。她的嘴唇是红的,不是血的红,是花的红。她看着陈默,嘴角弯了一下,笑了。
“陈默。”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温柔的,甜美的,带着一点活泼。和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和姜姜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默跑起来了。他往前跑,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没有声音。他的刀在背后晃,刀鞘磕着他的腰。他的手伸出去,朝那个方向伸,朝那片灰白色的光伸。
他跑了几步,又跑了几步。姜姜的脸越来越近,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她的笑越来越清楚。他快够到她了。
世界碎了。
不是慢慢碎的,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往一面很大的玻璃上扔了一块石头。裂纹从陈默的脚下往外爬,从地面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头顶。
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很亮,很刺眼。少女的身影在光里变淡了,从实变虚,从虚变无。她的手还举着,还在朝他伸,但已经看不见了。
“姜姜——!”
陈默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光越来越亮,亮到他睁不开眼。他闭上眼睛,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很亮,很热,像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一盏很大的灯。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很远,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他又听见有人在叹气,很轻,很细,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陈默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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