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公司内部的调查也有了阶段性结果。
项目组里有两个中层被停职检查,财务部有一个负责人被要求协助调查,暂时离岗。
有传言说,董事会上吵得很厉害。
公司股价在短期内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某天下午,顾云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顾云袖女士吗。”
“是。”
“我是市监局的工作人员。”那头的声音很正式,“关于您前期反映的某项目疑似存在财务问题的材料,我们已经收到。现需要您协助补充一些情况,不知您是否方便到局里来一趟。”
她怔了一下。
“我只是一个普通员工。”她说,“我知道的并不多。”
“您提供的资料已经很详细。”那人说,“我们只是需要核实一些细节。”
挂掉电话后,她坐在床沿上,半天没有动。
她知道,这一步走下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和江家的关系,会彻底断干净。
意味着,她以后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圈子里。
可同时,她也清楚。
如果就这样退回去,她和孩子的生活,会永远被绑在这一团乱麻上。
她去了。
在市监局里,她把自己掌握的所有情况都如实说了。
包括那些被改动过的数字,那些没有走正常流程的审批,那些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中间公司。
她刻意避开了婆婆的名字。
她只说,有人对她暗示过,这个项目的拿下,并非完全正常。
那人是谁,她没有说。
录完笔录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大楼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把地面照得一片昏黄。
她裹紧外套,慢慢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7743的贷款已收到部分偿还款项800000.00元,当前剩余本金为……敬请留意后续还款计划。”
她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八十万。
谁还的。
她立刻打电话给银行。
对方查了一下,说是共同借款人账户转入的。
“是江临川?”她问。
“是。”对方确认。
挂了电话,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八十万。
以江临川的收入,怎么可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
除非,他爸妈把那套老房子卖了,或者抵押了。
可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她站在地铁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江临川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
“你在哪。”他声音沙哑。
“在外面。”她说,“刚从市监局出来。”
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真去了。”
“我去了。”她没否认。
“好。”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一点愉快,“你知道吗,今天下午,公司财务那边有人被带走了。我也被叫去问话。”
“我知道。”她低声说,“你有没有事。”
“暂时没。”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我只是一个执行层的项目经理,真正拍板的人不在我这。”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那个升职名额是没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他又说,“我爸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顾云袖愣住。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说,“当时就已经在谈,只是没告诉你。”
“那八十万。”
“对。”他疲惫地说,“那是他们把房子卖了,加上之前攒的那些钱,一起打进来的。”
她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
“他们怎么没跟我说。”
“他们说,不想让你觉得,是他们在求你。”江临川苦笑,“你要告我们卖房,他们也没拦你。只是他们想了想,既然迟早会没地方住,不如先把钱拿出来,免得你以后说,他们一分钱没出。”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她声音有点哑。
“可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他问。
她无言以对。
“云袖。”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跟我们一刀两断。”
她闭上眼。
“我只是想,给孩子一个不被这些乱七八糟牵扯的生活。”
“那你想过没有。”他问,“你做的这些,孩子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你举报公司,举报项目,举报我妈。以后他长大了,知道他妈干过这些事,会怎么看你。”
“我宁可他知道,他妈妈当年做过的是一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顾云袖缓缓说,“也不想让他知道,他妈妈明明看见错的东西,却因为怕麻烦、怕撕破脸,选择了装聋作哑。”
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没地方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什么。”
“老家的房子卖了。”他苦笑,“公司宿舍给项目组腾出来,被收回了。我爸妈这几天也被人问话,吓得不轻,说要回乡下老家一个远房亲戚那边暂住。”
“那你呢。”
“还能去哪。”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先在公司附近找个便宜的单间对付几天吧。”
“家里。”她犹豫了一下,“你还是有一半产权。”
“这是你说要卖的家。”他淡淡地说,“你现在要我回来住,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沉默。
“等法院那边的判决出来吧。”他又说,“不管最后怎么分,你要孩子,我不会抢。但我希望,你别把他带太远。至少,让我还能经常见到他。”
“我不会带他离开这座城市。”她说,“我只是想,换一个环境。”
“行。”他低声说,“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后,她站在地铁口的风里,半天动不了。
城市的夜一点点压下来,像一只巨大的手。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回家的路上,她在楼下的超市停了一下,买了一袋牛奶和一点水果。
回到家时,客厅里灯关着,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江煜听见她开门,立刻从房间里跑出来。
“妈妈。”
他扑到她腿上,仰着小脸。
“奶奶和爷爷呢。”顾云袖把他抱起来。
“奶奶哭。”孩子说,“爷爷收东西。他们说,要坐车。”
她心里一沉,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
“进来。”里头传来江建业低沉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行李箱已经敞开着,床上放着几件叠好的衣服。
陈桂芝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她一眼,又立刻别过脸去。
“你们要走。”顾云袖问。
“还能不走。”江建业冷冷,“老房子卖了,钱都打给你们了。我们也没地方住了,只能去乡下投亲。你放心,我们走了,你就清净了。”
“爸。”她轻声,“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不想听。”江建业摆摆手,“反正钱我们也出了。以后你要卖这房子也好,要留也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这辈子就算认栽了。”
“爸。”她深吸一口气,“房子的事,我会按照比例把该给你们的那部分打过去。你们的钱,不会白出。”
“你以为我们现在还稀罕那点钱。”江建业冷笑,“我们这一辈子,图的是什么。图的是老了有人端茶递水,有人喊一声爸妈。结果呢。”
陈桂芝忽然“哇”地哭出了声。
“你别说了。”
她捂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当年是有错。”她哭着说,“可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坏。我也不过是想让儿子多点出息,想让你们日子好过点。我认识那几个老同事,帮着说了两句话,把项目推过去,就算搭了点人情。可我没动一分钱。我这次真没动。”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可现在呢。”她哽咽着,“你们公司那边查项目,查到我头上来了。人家上门来问话,说当年那家公司也在查,让我去配合。我这一把年纪了,还得去局里坐那儿,像犯人一样被问。你说我图啥。”
顾云袖喉咙里像塞了块什么。
她想起自己在市监局里的那张椅子,想起录笔录时那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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