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次项目忽然落到他们公司头上,怪不得项目组名单上,会毫无预兆地加上江临川。
她忽然想起这段时间公司里奇怪的一些细节。
某个财务数据忽然被改动,某个审批流程被人跳过。
还有那一次,她刚准备给客户发送一份成本明细,财务那边就打来电话,让她把一项金额调整成另一个数字。
“上面批下来的。”对方含糊地说。
她当时有些犹豫,但想到项目紧急,只好照做。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都像是提前埋好的钩子。
一条线牵着一条线,最后收束到一个点。
王美兰。
她关掉水龙头,把碗筷整齐地摆好,擦干手走出厨房。
“妈。”她站在客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陈桂芝警惕地看向她。
“你问。”
“你以前在市里的那家公司,是不是因为财务问题提前退休的。”
客厅瞬间安静。
电视里的主持人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进去。
“你打听这个干啥。”陈桂芝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你不用回答。”顾云袖看着她,“其实你刚才已经说了。”
“你偷听我说话。”陈桂芝的脸腾地红了,“顾云袖,你还有没有点教养。”
“我是在厨房洗碗。”顾云袖平静,“你们说话声音不算小。”
“就算有点事,那也是我当年的事。”陈桂芝抬高声音,“跟你有啥关系。”
“有。”顾云袖一字一顿,“现在你又把手伸进来了。”
江临川皱眉。
“你这话啥意思。”
“这个项目,是谁牵线来的。”顾云袖看着他,“你妈刚刚不是说了吗。”
江临川愣了一下,目光闪躲。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顾云袖说,“我在公司也不是瞎子。财务那边这些天改过几次数据,每次都是往上加。上面说是甲方那边要求调整,可甲方的人跟我说,他们没提过。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是你们之间沟通问题。”江临川嗓门不自觉地高了半度,“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行,别整天怀疑这怀疑那。”
“我怀疑,是因为我看见你们在做什么。”顾云袖转向陈桂芝,“妈,你年轻时做过的那些事,难道还不够。你现在年纪大了,难道就不怕有一天事发,把你和你儿子都搭进去。”
“你别咒我儿子。”陈桂芝跳了起来,“你这是要我们全家死。”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顾云袖握紧拳头,“这个项目一旦出事,公司查下来,肯定要翻所有数据。到时候你和你儿子的名字都会被翻出来。你以为你退居幕后,就跟你无关了吗。”
“你这是威胁我。”陈桂芝抖着手,“你敢举报。”
“我不是威胁你。”顾云袖说,“我是在提醒你,也是提醒我自己。”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客厅的一圈。
“你们谁都不会替我负责。”她慢慢地说,“我要替我自己和孩子负责。”
那晚之后,顾云袖开始留心每一份项目文件。
她把原始数据备份了一份,又把财务改动前后的差额一条条记录下来。
所有邮件,她都用私人邮箱再转发一遍,按时间线排好。
有些文件被修改过,她就想办法找回最初版本。
每一个细节,她都不放过。
与此同时,她也去查了更多关于婆婆和那家老公司的旧事。
她发现,网上虽然删了很多东西,但还是能从裁判文书网里翻出一些蛛丝马迹。
某起经济纠纷案中,被告公司被指控在几年内通过虚构项目转移资金,涉案金额巨大。
判决书里没有点名财务人员的具体姓名,却提到当时的财务负责人“王某”被内部处理,调离岗位。
那一年,恰好是婆婆退休的前一年。
如果没有这件事,按她的年龄,是不该那时候就退的。
顾云袖合上手机,心里越来越沉。
与此同时,家里的房贷压力一刻没有放松。
银行第三次发来正式的逾期通知,附带一份“友好协商函”。
语气依旧客气,却已经隐约带了点警告意味。
那天晚上,她终于把这封函件摊在餐桌上。
“这是银行发来的。”她看向江临川,“我们必须决定怎么做。”
“你不是说有几个方案。”江临川拿起纸,大致扫了一眼,“就选一个月供少一点的呗。”
“那是把贷款年限再往后拉。”顾云袖说,“拉到三十五年。你算算,我们那时候多大。”
江临川没算。
他不想算。
“反正总得还。”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拉就拉呗。”
“你真觉得,拉到三十五年是为我们好。”顾云袖问,“还是只是把问题往后拖。”
“你别总这么悲观好不好。”江临川声音大了,“谁家还不起房贷啊。你看看你同事,有几个不是贷款买房。大家不都这么熬过来。”
“他们的父母也像我爸妈一样,把退休金搭进去帮他们还吗。”顾云袖直视着他,“他们的公婆也像你爸妈这样,住进来一分钱不出,还要我们买菜伺候吗。”
江临川被问得哑口无言。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那你说怎么办。”
“卖房。”顾云袖缓缓吐出两个字。
客厅里立刻响起两声惊叫。
“你疯了。”陈桂芝跳起来,“这房子要是卖了,我们住哪。”
“老家的房子难道不是房子。”顾云袖说,“你们原来也在那住得好好的。”
“可那是老房子。”陈桂芝急了,“这边是新房,有电梯,有暖气,周围学校好,医院近。我们好不容易从那破地方出来,你现在要让我们再回去。”
“妈,这房子是我和临川贷的款。”顾云袖看着她,“当初买的时候,你们只出了五万块首付,还说那是给我们的小家庭礼金。剩下所有的钱,都是我爸妈拿的。每个月三万多的房贷,也是一半靠我爸妈在撑。现在他们撑不动了,我也撑不动了。”
“那是你爸妈愿意。”陈桂芝冷笑,“谁让他们要撑。你嫁到我们家,难道不是图我们家是城里人。”
“我图的,是你儿子会对我好。”顾云袖的声音有些发哑,“结果我发现,我眼里的人,在你心里,永远只是个能挣钱的保姆。”
“你少在这抹黑我。”陈桂芝尖声道,“你嫌弃我们老,嫌弃我们穷,当初干嘛非要嫁给临川。”
“够了。”江建业拍了一下茶几,“天天吵,吵个啥。”
他这话看似在制止,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要替儿媳说话的意思。
顾云袖看着这一家人,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彻底塌了。
“房子卖掉,先还银行的贷款,剩下的我会把我爸妈之前贴的钱尽量补上。”她慢慢地说,“你们那五万首付,也会分给你们一部分。”
“你说卖就卖。”陈桂芝咬牙,“你以为这房子你一个人说了算。”
“当然不是。”顾云袖点头,“房本上写的是我和临川的名字。所以,我会去法院起诉,申请对这套房产进行处置分割。”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你敢。”江临川猛地站起来,“顾云袖,你别闹。”
“我不是在闹。”顾云袖说,“这是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唯一还算体面的办法。”
“体面。”江临川冷笑,“你把自己说得好听。你就是不想过了。”
“是啊。”顾云袖坦然承认,“我真的不想再这样过了。”
空气一时静得可怕。
江煜在一旁看着,大眼睛里满是迷茫。
他似乎听懂了大人们在吵架,却又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顾云袖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宝贝,先回房间玩积木,好不好。”
孩子乖乖点头,自己走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云袖才转回身。
“房子的事,我会找律师。”她说,“同时,我也会去公司,跟他们谈辞职和项目移交。”
“你辞什么职。”江临川皱眉,“你辞了职,房贷谁还。”
“这不是你一直说的。”顾云袖平静,“这房贷,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你别拿话堵我。”江临川烦躁地摔下筷子,“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这个家。”顾云袖看着他,“早就不是我那个家了。”
那一晚,吵到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
第二天一早,顾云袖请了假,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听完她的陈述,看了房本和贷款合同,又问了几句她父母资助的情况。
“原则上,父母出的钱,属于你个人财产。你有权在房产分割时主张多分。”律师说,“但具体比例,要看法官怎么酌情认定。你如果想通过法院促成卖房,还需要证明你们已经无法按时履行还贷义务,银行那边的逾期通知,就是一个证据。”
“那孩子的抚养权呢。”顾云袖问。
律师看了看她,又问了几句孩子目前主要由谁照顾,谁承担更多经济责任。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法院一般会把两岁以上的孩子抚养权倾向于给更有稳定抚养能力的一方。”律师说,“从你说的情况看,你在带孩子方面投入更多,且有稳定工作,这是优势。”
她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直接去了公司人力部,申请了与总监的面谈。
她没有拐弯抹角,把自己手里那些异常数据的备份和记录拿了出来。
总监一开始脸色很难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顾云袖说,“我也知道,这些数据背后是什么。可如果有一天出事,公司会把责任推给谁。是那些在背后操作的人,还是像我这样的执行人员。”
总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些资料全部收走,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这些东西我会往上交。你今天说的话,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我还想申请辞职。”顾云袖说。
总监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点头,“但我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总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签下了她的离职申请。
“项目组那边,我会安排别人接手。”他说,“你这段时间的工作记录,我会如实写。至于其他的,你就不要再参与了。”
顾云袖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总监办公室的时候,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既像是把自己扔进了一个未知的深渊,又像是从一个快要窒息的密闭空间里,终于推开了一扇窗。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发展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公司内部启动了一个“合规自查专项”。
财务部被人力部和法务部一起约谈了好几次,项目组的人也轮番被叫去开会。
走廊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
有人低声传言,说上面接到了匿名举报,涉及几个重点项目的资金流向问题。
有人说,是甲方那边出事了,有高层被带走调查。
又有人说,是监管部门盯上了这一块。
消息纷杂,却有一个共同点。
所有人都在说,麻烦来了。
这一切,与顾云袖已经渐渐拉开了距离。
她每天照常去公司,整理交接文件,交出电脑和工作证。
有人来问她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她只是笑笑。
“不知道。”
她什么也没说。
直到有一天,她在电梯里碰到财务部的一个同事。
那人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刚哭过。
“你知道吗。”对方声音低低的,“那个大客户的财务总监被带走了,说是牵扯出好几家公司一起做账不清白。我们这边也有项目被查。”
顾云袖心里一紧。
“哪个项目。”
“就你们那个大项目。”对方压低声音,“听说上面在查往年那家公司的一笔老账,牵出了一串关系。你们项目这边的几次金额调整,也被翻出来了。”
“那公司会怎么样。”顾云袖问。
“还能怎么样。”同事苦笑,“现在谁也说不准。总之,不会太轻松。”
电梯门打开。
人潮涌出。
站在人群中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一场巨大风暴的边缘。
而她手里握着的那一点点证据,不过是一根细小的绳子。
也许抓住它,就能把自己从深渊边缘拉回来。
离职那天,她把自己那份备份和详细记录整理了一下,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某项目疑似存在财务问题材料。”
她没有署名。
第二天,这个信封出现在了市监局的举报箱里。
与此同时,她的律师也正式向法院提交了起诉材料,要求对房产进行分割,并提出变更孩子抚养权的申请。
日子一下子变得忙碌又漫长。
白天,她在家附近的咖啡馆里改简历,投递工作,和猎头电话沟通。
晚上,她回家照顾江煜,看着他在拼图上一步一步搭出小房子。
家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公婆几乎不跟她说话。
陈桂芝每天在客厅里打电话,向老家的亲戚哭诉,说自己碰上了一个要赶走他们的恶媳妇。
江建业闷着脸看电视,偶尔会甩过来几句阴阳怪气的话。
“现在年轻人,动不动就离婚。”
“女人一有点本事,就不把男人放眼里。”
江临川则在这种夹击下,显得越来越烦躁。
他时而对顾云袖发火,时而又半夜喝醉回家,坐在沙发上抱着头不吭声。
他也接到了公司合规调查的问话。
项目组里几个负责人被要求写说明,说明每一笔资金流向的依据。
他对这些并不了解,真正的账都在更高一层。
但他在这个项目上的晋升机会,已经肉眼可见地蒸发了。
甚至,他听说自己可能要被调整岗位。
“都是你。”有一晚,他终于忍不住,把话甩了出来,“要不是你去告状,哪会搞成这样。”
“你确定是我。”顾云袖平静看着他,“你确定是我一封匿名举报信,能撬动这么多家公司。”
“别在这装清高。”江临川眼里有血丝,“你就是看不惯我升职比你快。你就是嫉妒。”
“如果你真的凭本事升上去。”顾云袖说,“我会替你骄傲。”
“那你现在呢。”他冷笑,“你现在站在我对立面,还举报了我妈牵线的项目。”
“我不是举报你妈。”顾云袖说,“我举报的是一件事。一件如果继续下去,可能会让更多人一起掉下去的事。”
“你还会说得好听。”江临川摔了杯子,“你就说你就是看我和我妈不顺眼。”
“你要是这么理解。”顾云袖疲惫地闭了闭眼,“那就这么理解吧。”
几天后,法院那边传来消息。
房产案件立案成功,开庭时间定在两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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