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的,是在时间线上,给这一串本来刻意被切断的点,重新连成线。
律师函发出后,我又去了一趟派出所。
负责户籍那边的小队长,已经不是电话里那个结结巴巴的小刘,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目光干净的女警。
她把我们这几天提供的所有材料翻了一遍。
“你这案子,”她一边说,一边拿笔在白纸上画时间轴,“从户籍挂靠,往前能追到出生记录问题,再往上就是医院那边可能存在的集体违规。要是再往上牵扯到有人为某些特定家庭‘定制’孩子,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要把它捅到这一步?对你自己也不是全无风险。”
我笑了一下。
“我给自己闺女办个留学,本来也没打算走省事路线。”我说,“而且,这事不是我捅出来,它早就烂在那里,只是你们没人愿意去翻。”
女警沉默了一下,把笔一搁。
“行。”她点头,“那我们就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接下来的几周,像被拧紧的发条。
公证处、派出所、出入境管理局之间,来来回回跑材料的人,一趟接一趟。
有几次,我在走廊上,远远看见有人匆匆从侧门溜走,像是不想和我撞上。
那是那些原本觉得这单“生意”已经压在土里十几年,永远不会见光的人。
他们知道,我这点动作,不只是为了那一个孩子的留学。
是为了把他们这些年自以为完美的手艺,摆到日光底下。
与此同时,芬兰那边的项目组,给我发来一封长邮件。
他们对这个“人道类留学申请案”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问了许多细节。
申请人目前的生活状况,心理状态,家庭结构,过往受到的权利侵害,国内现有法律救济路径是否充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束冷白的光,从不同角度照在这张被篡改过的户口本上。
我没有把所有血淋淋的细节写在第一封回复里。
我只简要概括了一点。
“申请人出生即被调包,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登记在并非其亲生父母的户籍名下。其户口随后被第三方利用,参与了一起可能涉及多名未成年人的身份置换和学籍挂靠链条。在现有体系下,她既是受害者,也是被强制卷入违法记录的‘共犯’。”
邮件发出两天后,芬兰那边开了一个视频会议。
屏幕里出现的是三个人。
一个是项目负责人,一个是心理顾问,还有一个,是芬兰驻华使馆负责教育事务的官员。
我没有让陈果出现在镜头前。
她此时正在另一间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写着作业。
“在我们国家,”项目负责人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了一个我非常熟悉的概念,“孩子的权利,被视为独立于父母的权利。我们需要确定的是,在这起事件中,这个女孩有没有被赋予足够的知情权和选择权。”
我点头。
“这是我想做的,也是我能做的。”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场“留学申请”,早就不再是一份简单的出国材料。
它更像一根针,从另一端,扎进了这个国家和那头的制度。
视频会议结束后,我走出办公室,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
陈果抬头看我,眼神里有几分紧张。
“作业写完了吗?”我随口问。
“差一篇作文。”她说,“老师让我们写‘我最想去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不知道该写哪儿。”
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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