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口那边开始广播。
她背起包,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叔叔。”她喊了一声。
我应了一声。
“谢谢你。”她说。
我摇头。
“别谢我。”我说,“你只是,刚好走到了我能帮上一点忙的位置。”
她想了想,露出一个有点倔强的笑。
“那我以后要是能帮别人一点忙,也要帮。”她说,“不然就太亏了。”
我点点头。
“那就去吧。”
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背影一点点被人潮淹没。
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她。
身旁有个中年男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嘀咕。
“孩子长大了,就飞了。”
我没接话。
心里却突然有了一点很奇怪的平静。
从某个角度讲,她这次“飞走”,不仅仅是离开这个城市,去另一个国家。
更是从那本早就被篡改过的户口本上,腾出了一块空间。
不是抹掉,而是把那个本子,重新定义成一种起点,而不是枷锁。
回到家,我把客厅收拾了一遍。
她用过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书桌上那本写了一半的练习册,我没有收进抽屉,而是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她几个月前写的那篇作文。
《我最想去的地方》。
第一行字是。
“我最想去的地方,是一个可以让我自己做选择的地方。”
下面,她又写了一句。
“这个地方,可能在国外,也可能就在我自己心里。”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位。
手机震了一下。
是派出所那位女警发来的消息。
“案件一审判决出来了。几名主要责任人均获刑,产房护士和部分辅助人员因认罪态度良好、主动配合调查,判决相对较轻。你这边有空可以来取一份判决书副本。”
我回了一句。
“好的。”
手指停在屏幕上,又补了一句。
“谢谢。”
对方很快回过来一个笑脸。
“这是我们该做的。”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每个人都在说“这是我该做的”。
说得多了,倒真的有那么一点不需要“谢谢”的意味。
我起身,准备出门。
门口那双小码的运动鞋还放在那里,鞋带有一只没系好。
我弯腰,替它把鞋带系好,再整整齐齐摆进鞋架里。
“陈果。”我在心里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这个名字,已经不再只是户口本上的一个登记项。
也不再只是我被强塞进生活里的一颗雷。
它变成了一条线。
从我这个并不完美的大人,连向一个有机会重新选择自己命运的孩子。
门“咔哒”一声关上。
楼道里有光从小窗洒进来,尘埃在光里慢慢漂浮。
我下楼,走出小区大门。
城市照常喧闹,车流不息。
没有人为某一个刚刚飞往北方小城的女孩停下脚步。
但我知道,在这座看上去毫无波澜的城市某个角落,至少有两户人家,正拿着一份判决书,一遍遍读那些生硬的法律用语。
他们会流泪,会吵架,会后悔,会尝试用各种方式修补已经破了的大洞。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鼓起勇气,站在某个机场的出口,等着一个背着书包、眼神清亮的女孩出现。
到那天,她会不会走过去,叫一声“爸妈”,或者只是点头,说一句“你们好”,我不知道。
那已经不由我来替她决定。
我能做的事情,已经在她登上那架飞机的那一刻,画上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句号。
剩下的,是她自己的故事。
也是,那些曾经在暗处伸出手、翻动别人命运的人,需要面对的余波。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是一片不算明朗,却也不算压抑的灰蓝色。
像是刚下过雨,又快要放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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