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老旧的水泥路面上，像两条平行的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陈秋林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
箱子不大，但装了不少东西，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倩倩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是没话可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从医院的照片被曝光，到网上铺天盖地的议论，到他被关进别墅，到考试错过，到一切慢慢平息。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也说不透。
陈秋林拖着箱子走了一会儿，开口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他说，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很轻，“没想到眨眼间就要到分别的时候了。”
李倩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嗯。”
她说，“不过能在最后的时候还能你陪着我，真好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那种强撑着的故作轻松，就是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
陈秋林沉默了两步，又问：“你报的是哪所大学啊？”
李倩倩想了想，歪着头，露出一个像是在回忆的表情。
“嗯——好像离这里比较远吧。”她说，“本来是想弄近一点的，但是就那所学校比较合适，所以就选了那里。”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前方那条延伸到远处的路。
“可能到时候以后就很少能和你见面了。”
她又停了一下，然后语气轻快了一点，像是在开玩笑。
“说不定这一走就是永别呢。”
陈秋林看了她一眼。
李倩倩自己先笑了，摆摆手。
“哈哈，我开玩笑的，怎么可能有永别呢。”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等你以后孩子出生了，或者结婚的时候，我还得来吃喜酒呢。”
陈秋林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欣慰地笑了。
“你就不问问我这段时间去干嘛了？”他说，“为什么不回你消息吗？”
李倩倩看着他，眨了眨眼。
“不用啊。”她说，语气很随意，“干嘛要问？你都攀上首富的女儿了，谁还敢动你？”
陈秋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巷子走到尽头，拐了个弯，前面就是大巴车站。车站不大，一个小小的候车棚，几排塑料椅子，一面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班次表。停着几辆大巴车，车身灰扑扑的，车窗反射着夕阳的光。
陈秋林停下脚步，把行李箱的拉杆收起来，立在地上。
李倩倩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她说，声音很轻，“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她从陈秋林手上拿过行李箱，转身就往车上走。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改变主意。
陈秋林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很坚定，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只手拎着帆布袋，肩膀挺得直直的。
他忽然开口。
“李倩倩！”
声音在傍晚的车站里传开，有点突兀。
李倩倩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过头。
夕阳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陈秋林走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
拥抱很短，也很用力。
李倩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她没有抬手回抱，就那么站着，让他抱着。
“这是最后的拥抱了。”陈秋林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轻轻的。
李倩倩没有说话。
“谢谢你，李倩倩。”陈秋林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李倩倩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点闷，像是在忍什么。
“你要是敢把我忘了，我就宰了你。”
她顿了顿。
“……是我该谢谢你，陈秋林。”
她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候出现。”
她又停了一下。
“我一定会一直等你的。”
陈秋林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李倩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像是要哭。她转身，拖着行李箱上了车。
车厢里没什么人。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着窗户坐下，把行李箱塞在脚边，帆布袋放在膝盖上。
陈秋林站在车外，朝她挥手。
李倩倩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大巴车的发动机响起来，车身震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往前移动。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从低沉变得急促，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黑烟。
陈秋林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手还举在半空中。
车窗里，李倩倩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刚开出站口的时候，她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她靠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帆布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嘟囔了几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是的，我才不等你啊。”
泪水模糊了视线，窗外的景色变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但她忽然伸出手，摇下了车窗。
傍晚的风猛地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喂！陈秋林！”
她朝车窗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扯得有点走样，但还是传得很远。
陈秋林已经转过身准备走了，听到她的声音，猛地回过头。
“怎么了？！”他提高声音，“有东西忘拿了吗？！”
李倩倩趴在车窗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不准备等你了！”
陈秋林愣了一下。
“什么？！”
李倩倩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喊。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当你的第三个女朋友！”
陈秋林彻底愣住了。
他站在路边，嘴巴微微张着，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大巴车，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车子在继续往前开，李倩倩的声音从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决定了——与其干等着，还不如付出点行动——”
“我一定会付出所有的精力——让你那两个女朋友觉得——脚踏三条船太好了——这样的想法！”
她顿了顿，像是在攒一口气。
“反正你都脚踏两条船了！一定不差我这一个！对不对！”
陈秋林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大巴车的尾灯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他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朝那个方向用力挥了挥，扯着嗓子喊回去。
“好啊！尽管来试试吧！”
声音在空旷的路上传开，又被风吹散。
“如果你没成功的话——看我到时候怎么帅气的拒绝你！”
暮色渐浓。
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近处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巴车彻底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陈秋林慢慢放下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路上已经空了。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车灯一闪一闪的，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路边的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全部亮起来，久到暮色完全变成夜色。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真是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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