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济宁左卫,码头。
袁飞看着眼前济宁左卫指挥使赵祖芳,他身穿褪了色的绯红官袍,补子上的狮子已经看不清纹路。
赵祖芳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官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具骷髅披着件戏服。
袁飞伸手扶他起来,发现他的胳膊细得像柴棍,握在手里硌得慌,当然,袁飞的心中更加堵得慌。
在前来济宁左卫的路上,袁飞查过兵部的资料,济宁左卫坐落在济宁,济宁地处鲁西南,地形以平原为主,地势平坦,田地肥沃,简直就如同天堂一般。
济宁左卫分布在郓城、钜野、金乡、嘉祥四县屯田,拥有军田两千五百顷,按五千六百个军户,户均拥有田地四十四亩。
哪怕现在处于小冰河时期,济宁的影响,远小于北直隶,甚至比河南大部分地区要好,再加上他们依靠运河,就算粮食减产,还能依靠运河赚点生活费。
袁飞皱起眉头问道:“赵指挥使你们济宁左卫,怎么会穷成这个样子?”
赵祖芳腿在发抖,不知是饿的还是吓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没有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回禀伯爷……”
赵祖芳抹了把泪,哽咽道:“下官……下官有罪,济宁左卫的军户,上个月饿死了三百多人,下官身为指挥使,却拿不出粮食,救不了他们。下官该死。”
袁飞可没有因为赵祖芳哭泣就心软,反而语气冰冷地道:“你先别说死,本帅问你,你们济宁左卫,户均军田四十四亩,按说不应该穷成这样?你从中贪墨了?”
“下官冤枉!”
赵祖芳嘴唇哆嗦着,低声解释道:“伯爷,不是下官推脱,济宁左卫的前任指挥使叫陈显,是个能人,也是个狠人。”
“他带着我们卫所的军户,做镖局的生意,起初确实赚了些银子,日子也好过了,可后来他越做越大,借了不少银子,买了一千匹马,成立了驼队!”
袁飞听到这里,基本上可以判断出来,赵显应该是碰到了徐鸿儒之乱,影响受到了影响。
果然,如同他判断的那样,赵祖芳接着道:“陈指挥使把济宁镖局的驼队刚刚置办齐,就遇到白莲教的徐鸿儒造反,一千多匹马,一千六百余辆马车,连同货物一起被抢”
“陈指挥也在乱军中阵亡,陈大人死后,债主纷纷找上门来,把军田抵了债,现在济宁左卫的军田,剩下的不足一成。”
袁飞脸色一沉:“不足一成?”
“原本的两千多顷田,现在不到二百顷!”
赵祖芳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伯爷,下官无能,下官从指挥同知升上来的时候,卫里的军田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下官想管,可那些债主,有的是漕运上的官,有的是京城的权贵,下官得罪不起啊!”
“你们兵变,是为了什么?”
赵祖芳泪流满面地道:“伯爷,我们不是为了造反,只是为了活命,军户们饿得受不了了,抢了几个粮铺,杀了几个粮商。”
“下官拦不住,也不敢拦,下官要是拦了,他们连下官一起杀。”
袁飞望着岸边那些奄奄一息的军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叆河,想起永宁,想起那些从辽阳救回来的百姓。他们也是这么瘦,这么惨,这么绝望。
“陈永福,咱们船上还有多少粮食?”
陈永福瞬间明白袁飞的意思,他毫不迟疑地道:“回大帅,还有还有一千六百石。”
袁飞狐疑地望着陈永福,他记得非常清楚,在南下之前,他在天津采购了两万三千余石粮食,现在他们这支船队应该不低于两万两千五百石粮食。
不过,袁飞很快就明白了陈永福的意思,这就好比借给别人钱,你有一千万,拿出十万块,别人认为理所应当。
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
袁飞道:“调出一千石,给济宁左卫的军户。”
“大帅,这……咱们只有一千六百石粮食,调给他们一千石,咱们只剩六百石了,吃不了几天啊……大帅……”
陈永福也很会演戏,他的表情非常狰狞,几乎想要跟袁飞干起来的架势。
“执行命令!”
陈永福假装不情愿,咬着牙执行袁飞的命令,船上的粮仓打开,一袋袋白面、一袋袋大米被搬下船。
伙头军们将从船上卸下来的铁锅,垒起灶台,支起大锅,生火熬粥,很快,米香随着热气弥散开来,飘过码头,飘过河岸,飘进那些奄奄一息的军户鼻子里。
最先动起来的是孩子,几个瘦得像猴崽子的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粥锅方向走,被母亲们一把拽住,搂在怀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冒热气的大锅。
然后是老人,拄着棍子,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最后是那些青壮,他们挣扎着起身,扶着彼此,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排好队,一人一碗,不许抢!”
镇奴军的军官们站在粥锅旁边,手按刀柄,声如洪钟:“谁抢,格杀勿论!”
面对如狼似虎的永宁海军将士,也没有人敢抢,济宁左卫的那些军户像是被驯服了的牲口,沉默地排队,沉默地接过粥碗,沉默地蹲在路边喝粥。
有的人喝着喝着就哭了,眼泪掉进碗里,和着粥一起咽下去,有的人舍不得喝,端着碗跑回去,喂给躺在岸边的亲人。
还有的人一口气喝完,又跑去排队,被永宁海军士兵一脚踹开,大骂道:“都说了每人一碗,你耳朵里塞驴毛了?”
袁飞的临时营帐里,赵祖芳站在袁飞案前,他双手捧着粥碗,手在发抖,却一口没喝。
“赵指挥使……你们济宁左卫的军户,已经哗变了,按朝廷的规矩,从犯可以不追究,但主犯必须明正典刑!”
“下官……”
不等赵祖芳说完,袁飞打断道:“本帅知道,你们也不容易,但规矩就是规矩,本帅虽然想杀你们,可尔等哗变,以下犯上,若是不处置,朝廷颜面何在?”
袁飞接着道:“本帅给你们一个机会,去永宁,到了永宁,有田种,有房住,有粮吃。只要肯干活,饿不死。”
“谢大帅活命!”
赵祖芳也算是绝处逢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良久才朝着袁飞重重磕头,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不多时,济宁左卫正在领粥的军户,几乎瞬间就知道了袁飞的命令,不想死,可以迁徙到永宁。
一名瘦骨嶙峋的济宁左卫老兵,那老兵脸上有刀疤,手上有关节变形的大茧子,一看就是握了几十年刀枪的人。
“军爷,永宁……有饱饭吃吗?”
负责大饭地伙夫点点头道:“有,管饱。不过……”
“不过什么?”
“你们需要干活,永宁不养闲人!”
“我们连死都不怕,还能怕干活?”
“指挥使大人,俺刘永贵愿意跟您去永宁!”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那些军户纷纷拿着粥碗,找赵祖芳报名。
……
徐州,漕运总督行辕。
钱谦益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却没有喝。他看着对面那个穿着大红官袍腆着肚子的胖子,嘴角挂着笑,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开口。
那胖子是漕运总督李养正,万历三十三年进士,东林党人,跟钱谦益同年,不过,钱谦益却是进士第三名,也就是探花。
两人在京城时就认识,交情不深不浅,正好办事。
“李兄……”
钱谦益放下茶盏,笑眯眯地道:“下官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李兄帮忙。”
李养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钱兄请讲。”
钱谦益压低声音道:“平辽伯袁飞带着水师南下,已经到了济宁,下官听说,济宁左卫的军户闹事,袁飞已经把他们全杀了,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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