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什么?全杀了?”
李养正虽然是漕运总督,可事实上,他还真不知道此事。
钱谦益倒是知道实情,袁飞其实并没有把济宁左卫的一万余名军卫杀光,而是把他们迁徙到了永宁。
袁飞甚至已经上奏天启皇帝,准备把济宁三卫,包括济宁卫,济宁右卫调往奴儿干都司,安置在双城卫上游的失里卫。
失里卫原址已经废弃,但处于三江河口,土地平坦,属于黑土地,非常富饶,当然,那里的环境更加恶劣,一年之内,无霜期仅有一百八十天至两百二十天之间。
钱谦益知道袁飞把这些卫所兵迁徙走,这其实就是整饬漕运的第一步,可问题,这一步,比灭掉建奴还让东林党难以接受。
要知道东林党与建奴的关系,仅仅是利益关系,因为辽饷,以及关宁军方面的利益,每年粗略估计有上千万两银子。
至于漕运,这可是东林党的臂膀,东林党重要人物李三才曾长期担任漕运总督兼巡抚凤阳等,任内积极整顿漕政、反对矿监税使,并因此获得东林群体广泛支持。
漕运总督一职直接掌控南粮北运的经济命脉,是东林党集团影响大明国家财政与地方经济的关键岗位。
东林党人多出身江南士绅阶层,其家族田产、商业活动高度依赖漕运体系。例如钱谦益利用漕船附载土宜(即附运私货)的政策,南北贩运商品牟利,同时通过漕运网络积累政治资本、联络人脉。
东林党主张减轻赋税,不是减轻百姓的税赋,而是东林党士绅的税赋,至于老百姓的死活,与他们没有关系。
东林党也反对苛政,所谓的苛政,也是针对士绅阶层的征收赋税,他们的原则是,士绅免税,漕运作为江南粮食与物资北运的主要通道,直接关系到东林党代表群体的经济利益。
可以说,从万历至天启年间,围绕漕运控制权的争夺加剧了东林党与齐、楚、浙等非东林党派的冲突。
例如,赵南星等东林党领袖曾因漕运审批权被工部(受对立党派影响)干预而激烈反应,漕运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博弈的核心领域。
东林党不仅在人事上深度介入漕运管理,其经济主张与政治行动也始终围绕维护漕运体系下的江南士绅利益展开,漕运是东林党实现经济自保与政治扩张的重要工具。
钱谦益为了维护漕运体系,甚至不惜再来一次土木堡之变。
钱谦益的话让李养正脸色一变,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
钱谦益叹了口气道:“李兄,你想想,袁飞是什么人?他在辽东杀了多少建奴?至少五六万人,他会在乎几千个军户的命?”
李养正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他……他怎么敢?”
钱谦益冷冷道:“他怎么不敢?他手里有八万镇奴军,有二三百艘战船,他有什么不敢的?”
李养正沉默了,他端起茶盏,想喝,手抖得厉害,又放下了。
钱谦益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不露声色:“李兄,下官这次来,是想提醒你,济宁三卫在袁飞手中,只是捞草打兔子,他的的下一个目标……”
“徐州?”
“没错,就是徐州。”
钱谦益接着道:“徐州左卫、徐州卫、邳州卫,都在他的目标,他要是在徐州也大开杀戒,你漕运总督的脸上,也不好看。”
李养正抬起头,也不是刚刚当官的雏鸟,别看钱谦益处处为他着想,其实他也明白,钱谦益这是拿他当刀使。
可问题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现在也没有办法下东林党的船。
“钱兄,你想让我做什么?”
钱谦益笑道:“李兄,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而是你想做什么,是任由袁飞小儿宰割,还是成为替朝廷分忧的功臣?”
李养正沉默了很久,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无奈:“钱兄,你我相交多年,我也不瞒你。漕运总督名义上管着十二万漕兵,可那都是空额。”
“真正能战之兵,不足两万,这两万人,平日里欺压百姓还行,真刀真枪地跟袁飞干,一个照面就得垮。”
“钱兄,你也知道,袁飞手下那些人,都是从辽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连建奴都不怕,会怕咱们那些漕兵?”
钱谦益笑了笑道:“李兄,你说的这些,我当然知道,可李兄想过没有,漕运总督麾下的兵丁不堪一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除了漕兵,还有百万漕工啊。”
李养正一愣,不解道:“百万漕工?”
钱谦益冷冷道:“百万漕工,身后还有数百万依靠运河吃饭的百姓,他们要是闹起来,袁飞敢杀光他们吗?”
“百万漕工,就算站着不工,他麾下不过万余精锐,就算再能打,还能杀光百万漕工不成?”
李养正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漕运这条线上,养活了一百多万人。这一百多万人,有的是码头上的苦力,有的是船上的纤夫,有的是仓库里的搬运工。”
钱谦益继续道:“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就跟谁拼命,陛下要改革漕运,改漕为海运,就是要砸这一百万人的饭碗。”
“李兄,你要是能把这一百多万人组织起来,往袁飞的船队前面一挡,他敢开炮吗?”
“钱兄,你说得容易,一百万漕工,散在运河两岸,怎么组织?”
“李兄,这是运河沿岸三十六家漕运工头、义社头目的名单。”
钱谥益将一份名单,放在桌案上:“这些人靠的是,你漕运总督衙门吃饭,有的是各家的世交,他们手里,多的有几千人,少的也有几百人。”
“把他们召集起来,百万漕工就是百万雄兵。”
李养正看着那份名单,心如明镜:“钱兄,你早就准备好了?”
钱谦益笑容里有几分得意:“李兄,不是准备好了,是未雨绸缪,陛下要动漕运,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要是不提前准备,到时候就只能任人宰割。”
李养正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把那份名单揣进怀里:“李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钱谦益站起身,拱手道:“李兄,事不宜迟,下官在京城,等李兄的好消息。”
李养正点点头,没有说话。
钱谦益大步走出行辕,消失在暮色中。
运河两岸,一条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朝廷派了平辽伯袁飞南下,要严查漕运历年积弊。不知道多少官员要人头落地,多少漕工要被清算。”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济宁左卫的军户,已经被他杀光了,鸡犬不留,下一个就是徐州。”
“天哪,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等死呗。人家手里有兵有炮,咱们手里有什么?锄头?扁担?”
“不行,不能等死。咱们得想办法。”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从济宁到徐州,从徐州到淮安,从淮安到扬州,运河两岸的漕工们人心惶惶,议论纷纷。那些漕运工头、义社头目们更是坐不住了。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在运河上吃了这么多年饭,没少替当官的干脏活,要是真的清算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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