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薇的酒盏里，恰好也是青梅酒。
在这一瞬间，姜晚玉闪过许多念头。
若是可以，她更想叫姜月娥自讨苦吃，将这青梅酒换到她的位子上。
在知晓自己被赶去庄子上的事是她和姜如薇共同所为后，姜晚玉对这个名义上的嫡姐也越发懒得虚与委蛇，胸腔里也一直蓄了团怒火。
可她和姜月娥相隔的位子实在太远，加之于情于理她都不能这么做。
只能来得及换了姜如薇的，而后便也匆匆提起裙裾去院子里行礼。
旁人只道她头一回得见太子妃容颜所以慌乱，并不知晓她在后面慢了半拍是做了什么。
这会便听上头的太子妃笑道：“本宫也是偶然经过听见了这悠扬的声音所以前来叨扰，诸位不必多礼，该如何还如何便是。”
安国公夫人也跟着笑道：“太子妃既出了宫，不如也留下一起听一折戏再回去？”
她二人在未出阁前就是手帕交，相较于旁人自是多了不少熟稔。
眼下时辰还早，太子妃自也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
戏台下多了个太子妃，旁的女眷都多了几分拘谨，唯有和安国公夫人一样高门大户的世家夫人才能攀谈几句。
姜晚玉见紫苏的目光仍流连在自己身上，当下便端起换过之后的青梅酒去找了沈若华。
“鹂娘，我来敬你一盏。”
沈若华见了她自是欢喜，忙不迭拉了她在自己的身旁坐下。
姜晚玉余光瞧见姜月娥似也在注意着这里，心中也越发笃定之前的念头，面上只一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
“我方才瞧这青梅酒味道不俗，一时贪凉多饮了两盏，这会也想和你来一道尝尝。”
沈若华不疑有他地接过，还十分豪爽地和她碰了个杯，仰头便饮了大半。
姜晚玉也将自己杯盏中的小口啜饮了一些，余光见姜月娥旁若无事地移开了目光，心里也越发疑惑。
这二人不对付这么久，可再是如何，姜月娥也不该挑这样的日子下手才是。
先不说爱女如命的安国公夫人尚在这里，便连宫中的太子妃也突然而至，若出了什么意外她难道就丁点都不担心？
是了，她担心什么？
前来送酒的人是自己，紫苏也本就是她的人，唯有自己说话并没多少人愿意相信。
怕是她一早就打算好，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就尽数都推到自己身上的吧？
姜晚玉心里冰凉一片，刚要找个托词转身回到位子上去，便被沈若华拉住了袖子。
“好晚玉，你怎来了一下就要走？就和我一起听出戏嘛。”
沈若华冲她眨了下眼，模样倒有两分撒娇的样子。
姜晚玉小小声道：“鹂娘，这不合规矩，待会要结束了我再来找你。”
沈若华瘪了瘪嘴，像是并不懂二人有什么身份差距。
忽地又听太子妃开口道：“这是哪家的夫人，怎么本宫从前不曾见过？”
太子妃执掌东宫，京中但凡有品级的命妇她几乎都见过。
姜晚玉呼吸一滞，依稀听得身边传来了几声窃笑，当中还夹杂着嘲讽。
若不是太子妃在这里，那些人的嘲讽想必会更加肆无忌惮。
当下有个还算委婉的夫人答道：“太子妃不认得也是正常，便是臣妇也是头一回见到这平宁侯世子新纳的妾……”
姜晚玉有些耳热，便是姜月娥也投来看好戏的目光。
又听姜月娥起身一礼柔柔道：“太子妃恕罪，臣妇也是见臣妇这妹妹一人在后宅有些无聊，所以今日才想带她一道来赴宴……”
她咬了咬唇，话语中未尽之意倒像是有几分为难。
明面上她占尽了友爱姐妹的名声，又知晓一个妾室在堂堂东宫娘娘面前晃悠不成规矩，这句恕罪倒更像是替姜晚玉说的。
又似有若无地让人觉得，其实她也知道这不合规矩，是姜晚玉自己想来，所以才缠着她一道要过来。
几乎将姜晚玉的脸面按在地上踩了。
一众热辣辣的目光投过来，尴尬站立着的姜晚玉倒像是无处遁形。
又像是被人扒光了丢在太阳下炙烤，狼狈至极。
真到了这个时候，再如何的难堪都是于事无补，姜晚玉反倒从容了下来，屈了屈膝就扬起了一个清浅的笑。
“回太子妃娘娘的话，妾身是庆安伯府的四小姐，也的确是平宁侯世子新纳的妾。”
清冷如水的嗓音令人耳目一新。
太子妃的目光也凝在了这道浅色的身影上，随即眼帘微动。
面前青色衣裙的女子躬着腰，纤薄的脊背也弯成优美的弧度，却并不会叫人觉得是奴颜婢膝亦或是刻意讨好。
反而正如她的嗓音一样，像是夏日拂面而来的一缕风，一张芙蓉面处处都生得恰到好处。
太子妃颔首：“倒是个美人，平宁侯世子是个有福气的。”
旁的夫人听了她的话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又听太子妃威严道：“怎么？本宫何曾说过要怪罪？”
太子妃执掌东宫，一言一行也要处处为身为储君的太子考虑。
且她本就有意要拉拢平宁侯府，在不知晓姜晚玉在陆慎心中地位的前提下，她自然不会主动去交恶。
只一时觉得这美人的确比姜月娥看着顺眼些罢了。
“臣妇不敢。”
这下轮到先前的那夫人尴尬了几分，姜月娥也只得悻悻地回到了位子上。
太子妃又看了眼姜晚玉，温和道：“既然沈小姐要留你，你便在沈小姐边上坐下吧。”
姜晚玉怔了一下，从容应是。
沈若华也倏然松了口气，捏了捏姜晚玉的手心以示安抚。
方才她也险些就要不管不顾地为姜晚玉说话了。
只是太子妃不是旁人，又与自家娘亲交好，她多少都得看一些颜面。
这会便小声同姜晚玉道歉：“都是我不好，下回这样的场合我不执意留你与我在一处了。”
姜晚玉摇摇头：“哪里就能怪你，咱们快看戏吧。”
她还惦记着那青梅酒的事，看着沈若华与先前别无二致的样子松了口气。
又转头假装逡巡地看了眼姜如薇的方向。
姜如薇面前的酒盏已然去了大半，可她人也还是好好的。
难不成真的是她多心了？
姜月娥坐下后也绞了绞手中帕子，怎么都想不通太子妃为何会对姜晚玉如此和颜悦色。
明明之前还有要拉拢自己的意思。
难不成是以为姜晚玉比她得宠，所以又忽视自己了吧？
这个贱人！
紫苏对她缓缓摇头，姜月娥深吸口气压下愤愤，转而也开始等起了好戏。
只是她等的，并不是戏台上的戏。
可是眼见时间一息一息过去，隔几个位子的沈若华还是并无任何异样，甚至还能面色红润地给戏子拍手叫好，姜月娥再次开始怀疑了起来。
难不成是药效还未发作？
她和紫苏对视一眼，紫苏也有些惊疑不定。
明明她们都是亲眼看到沈若华喝下那盏青梅酒的。
正当焦急等待的时候，身后两排的地方却忽然起了一阵异样的响动。
只见姜如薇晕晕乎乎起身，神色也愈发迷乱，当下就指着戏台大喝道：“停下停下！都别唱了！”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就连太子妃和安国公夫人也狠狠皱了眉。
姜如薇浑然视若无睹，又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地，几步跌跌撞撞跑上前就上了戏台。
又高声嚷嚷道：“这都唱的什么？还没有我唱的好听呢！”
姜月娥惊疑不定，想到是自己带过来的人，当下就让身边的人上前要将她带下来。
谁知往日对她乖顺到不行的庶妹竟霎时变得凶恶，甚至还将前去的紫苏认成了姜月娥，扭着她的肩膀就摇晃了起来。
“好你个姜月娥！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你知道吗？”
“你无非就是掂量着自己的婚事终日里作威作福，往日还处处打压我和姨娘，可满京谁不知道平宁侯世子怕是根本就看不上你！显摆什么！是嫡女就了不起吗！”
“我要是你我早就羞愤自尽了！你以为我甘心每回都跟着你当你的陪衬！你根本就是一个蠢货！”
这几句一出，顿时满座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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