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柔是表舅家的女儿,比念一大些,刚满十八,在上海一所新式女中念书。她来沈公馆小住,名义上是陪刚回家的表妹,实际上,公馆上下都心知肚明——表舅家这几年生意不大顺,想借着这层亲戚关系,多在沈砚舟这位年少有为、手握实权的表哥面前走动走动。若是能亲上加亲,自然是再好不过。
苏婉柔生得一副好模样,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皙,穿着时下最流行的藕荷色改良旗袍,外罩一件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烫了时髦的卷,用发带优雅地束在脑后。她说话声音娇柔,举止得体,一来就“砚舟哥哥”、“砚舟哥哥”地叫,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倾慕和讨好。
沈砚舟对她,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吩咐下人好生招待,但除了必要的寒暄,并无多余的话。他的时间依旧被码头的事务、清正堂的生意,以及那些未了的隐患占据。
苏婉柔的热情得不到预期的回应,便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沈公馆里新出现的、据说备受沈砚舟“特殊关照”的“妹妹”身上。
起初,她对念一也是亲切热情的,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夸她“虽然瘦了些,眉眼倒是清秀”,还说“以后有姐姐陪你,就不闷了”。但那份亲切里,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隐隐的挑剔。她看念一身上半新不旧、样式简单的衣裙,看念一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于瘦小的身形,看念一面对她时那份掩饰不住的局促和笨拙,眼底深处便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慢。
很快,苏婉柔就发现,这位“表妹”实在上不得台面。不识字,不懂礼节,说话带着码头那边的市井气,甚至有些畏畏缩缩。她开始不自觉地,将念一晾在一边。
花园里,苏婉柔拿着本英文诗集,坐在藤椅上,用刻意柔缓的语调念着,目光却总是瞟向书房的方向,期盼着那个身影出现。念一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石凳上,看着地上的蚂蚁,或者抬头看天。苏婉柔念完一段,会笑着问:“念一妹妹,听得懂吗?这是雪莱的诗,很美吧?” 不等念一回答,又自说自话地叹道:“哎,砚舟哥哥以前留学时,也很喜欢这些呢。他说西洋文学里有不一样的境界。” 话里话外,都是念一无法触及的、属于她和沈砚舟的“共同世界”。
吃饭时,苏婉柔笑语晏晏地说着女校里的趣事,或者最新流行的电影、服装款式。念一只会埋头小口吃饭,偶尔沈砚舟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她会吓得手一抖。苏婉柔便掩嘴轻笑:“念一妹妹就是害羞,自家哥哥,怕什么呀。” 语气亲昵,却把念一衬得更像个不知所措的外人。
苏婉柔很会挑时候。沈砚舟在时,她对念一总是“妹妹”长、“妹妹”短,关怀备至。一旦沈砚舟走开,那股热情便迅速冷却。她会收起笑容,拿起自己的书或绣绷,不再理会念一。或者,用那种温柔的、却让念一浑身不舒服的语气说:“念一妹妹,你总这么闷着可不好。虽说你以前……吃了些苦,但既然回来了,是沈家的小姐,总要学着些规矩仪态,不然以后出门,怕是要让人笑话砚舟哥哥的。”
每当这时,念一就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戏台的看客,看苏婉柔演着一出名为“亲切表姐”的戏,而自己连个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个突兀的道具。公馆里那些训练有素的下人,对苏婉柔也明显更恭敬热络些。念一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区别。她重新变得沉默,尽量待在房间里,或者去花园最偏僻的角落。
沈砚舟很忙,但他不瞎。苏婉柔那些看似亲昵实则排挤的小动作,那些黏糊糊的、刻意拉近关系的“砚舟哥哥”,他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他本不喜这种内宅弯绕,但念一刚回来,心结未解,他不想让她觉得连在家里都要小心翼翼。更不想让苏婉柔,或者任何外人,给念一心里再添一丝阴霾。
他的维护,是直接而高效的,带着沈砚舟式的、不容置疑的作风。
苏婉柔来的第三天下午,特意泡了壶西洋来的红茶,配着精致的点心,送到书房,声音娇柔:“砚舟哥哥,处理公务累了吧?歇一会儿,尝尝婉柔泡的茶。”
沈砚舟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淡声问:“念一呢?”
苏婉柔笑容不变:“念一妹妹说想在房里看书,就没过来打扰。”
沈砚舟“嗯”了一声,他吩咐陈伯说:“叫一一,来书房。”
不一会儿,念一怯生生地出现在书房门口,看到苏婉柔也在,脚步顿了顿。
“过来。”沈砚舟朝她招手。
念一走过去,沈砚舟指了指自己书桌对面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那是他特意让人搬进来的。“坐这儿。吴妈说你中午没吃多少,把这些点心吃了。” 他不由分说地将苏婉柔端来的那碟精巧的西点推到念一面前,然后对苏婉柔说:“茶放下吧,多谢。我和念一还有事说。”
苏婉柔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但还是得体地放下茶盘,柔声道:“那砚舟哥哥、念一妹妹,你们忙,我先出去了。”
等她一走,沈砚舟将一块奶油最多的蛋糕直接放到念一手边的小碟里:“吃。”
念一看着那块诱人的蛋糕,又看看沈砚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小声说:“……婉柔姐姐是特意给你泡的茶。”
“我不爱喝那个。”沈砚舟头也不抬,继续看文件,语气平淡,“以后想吃什么,想喝什么,直接跟厨房说,或者来书房找我。不用等别人‘特意’送来。”
念一捏着叉子,心里那点因为苏婉柔而产生的、自己像个外人的憋闷,忽然就散了一些。她小口吃着甜腻的蛋糕,偷偷抬眼看他。他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背后是顶天立地的书柜,侧脸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苏婉柔并不罢休,她喜欢在晚餐后,找个由头留在客厅,或是请教沈砚舟一些“生意经”,或是谈论时政,努力展示自己的“见识”和“谈吐”。这时,念一通常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那些话题她完全听不懂,像个多余的摆件。
一次,苏婉柔正说到兴头上:“……所以说,如今这实业救国才是正理。砚舟哥哥的清正堂若能涉足纺织或五金,以哥哥的魄力……”
沈砚舟忽然放下茶杯,发出不轻不重的“咔哒”一声,打断了苏婉柔的话。他转向一直低着头玩自己手指的念一,问道:“一一,今天让你认的那几个字,还记得吗?”
念一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啊?”
“过来,写给我看看。”沈砚舟起身,径直走向书房。
念一赶紧站起来,跟了过去。留下苏婉柔一个人坐在客厅华丽的丝绒沙发上,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进了书房,沈砚舟随手抽了张纸,拿了支笔给她:“就写昨天教你的字。”
念一握着笔,笨拙地描画起来。沈砚舟站在她身后看着,不时指点一下。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声音近在耳边。念一忽然觉得,那些她看不懂的时政,听不懂的生意经,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至少在这里,在这个堆满文件书籍、属于沈砚舟的绝对领域里,他眼里看的是她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最让苏婉柔暗自咬牙,也让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的,是念一在沈砚舟这里的“特权”。
沈砚舟的书房,是公馆里的禁地,除了老陈和几个核心心腹,未经允许谁也不得随意进出。连苏婉柔,每次送茶点都要在门外先通报。可念一却可以推门就进。有时是沈砚舟叫她,或只是睡不着,抱着枕头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然后溜进去。
她可以赤着脚,踩在书房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在书柜下层翻找那些旧画册,或者蜷在窗下的沙发上发呆,一待就是半天。沈砚舟处理他的事情,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安安静静的,便又低下头去。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却有一种奇异的、旁人无法介入的静谧氛围。
沈砚舟的卧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宽敞,陈设简约冷硬,巨大的四柱床上铺着深色床单。念一刚来时夜惊跑进去那次后,似乎就默认了某种“通行权”。
苏婉柔曾“无意”中说起,自己母亲叮嘱,女孩子大了,要有自己的闺房,便是亲兄妹,也该有些避忌。话是说给吴妈听的,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念一听见。
那天晚上,念一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堵得慌。她想起苏婉柔那些看似关心实则挑剔的话,想起下人们看她和苏婉柔时不同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些格格不入的笨拙……她抱着枕头下了床,光着脚走出房间。
她没去书房。书房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沈砚舟可能还在忙。她犹豫了一下,转身,慢慢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轻轻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沈砚舟的声音,似乎还没睡。
念一推开门。沈砚舟穿着深色睡袍,靠在床头看书,床头灯晕开一片暖黄的光。见她抱着枕头站在门口,他放下书,眉头微挑:“怎么了?”
念一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脚趾,小声说:“睡不着……做噩梦”
沈砚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掀开自己旁边的被子,言简意赅:“上来吧。”
念一抱着枕头爬上了那张宽大得惊人的床,缩在沈砚舟旁边,拉过被子盖好。被子里有他身上的味道,清冽的,混合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和书卷气,种奇异的安心感。
沈砚舟重新拿起书,却不再看,只是问:“梦到什么了?”
“……忘了。”念一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闷闷地说。
沈砚舟没再追问。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念一以为他已经忘了她时,忽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是你家,你的房间,你想待哪儿就待哪儿,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是我妹妹,和外人不一样。”
她把脸埋得更深,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薄纱窗帘,温柔地洒进来。
第二天早上,苏婉柔特意早起,想“偶遇”晨练归来的沈砚舟,却在楼梯口,看见念一揉着眼睛,赤着脚从沈砚舟卧室的方向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而沈砚舟跟在她身后,已经换好了西装,一边整理袖扣,一边对念一说:“去换衣服,下来吃早饭。”
苏婉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指掐紧了真丝睡袍的袖子。
沈砚舟的目光扫过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妹早。” 然后便和念一前一后下了楼。
苏婉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那层温婉的假面彻底碎裂,露出里面冰冷的、不甘的嫉恨。
一顿早饭,吃得苏婉柔食不知味。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些精心设计的靠近,那些刻意展示的“共同语言”,那些暗示的“亲上加亲”,在这个从码头带回来的、野丫头似的表妹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沈砚舟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划清了界限。
——这里,沈公馆,沈念一是主人。而他沈砚舟,是这个主人唯一承认、也唯一给予特权的人。
其他人,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思,都只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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