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柔带朋友来沈公馆做客的事，沈砚舟事先并不知情。那天下午他刚回公馆，车子还没进铁门，就瞥见院子里停了辆不属于这里的汽车。进了大厅，便听见偏厅里传来几个年轻女孩清脆的笑声和说话声。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嘈杂，更不喜欢外人在他眼皮底下、尤其是在念一刚刚安定下来的时候，过多打扰。
“先生，是表小姐带了几位同学过来玩。”管家林叔上前低声汇报，脸上带着点为难，“说是女中同学，路过附近，进来喝杯茶。”
沈砚舟“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脱了西装外套递给林叔，一边解着袖扣，一边往楼梯方向走，打算直接回书房。
偏厅的门却在这时开了。苏婉柔带着三个穿着漂亮洋装、打扮时髦的女孩走了出来，一眼看见沈砚舟，脸上立刻绽开明媚又略带羞涩的笑容，快步迎上来：“砚舟哥哥，你回来了！正好，我带了几个要好的同学来家里玩，她们一直说想看看沈公馆的花园呢！”
那几个女孩也好奇又兴奋地打量着沈砚舟，小声交头接耳，脸颊泛红。沈砚舟在上海滩年轻一辈里名气不小，家世、能力、样貌都是一等一的，自然引人注目。
沈砚舟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陌生面孔，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疏离：“你们玩。” 说完就要继续上楼。
“砚舟哥哥，”苏婉柔却好像没察觉他的冷淡，笑着问，“念一妹妹呢？怎么没见她？正好介绍我的同学给她认识呀，她一个人总闷着也不好。”
提到念一，沈砚舟脚步微顿。他朝楼梯上方看了一眼，念一房间的门关着。“她在休息。” 他简短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已经透出送客的意思。
苏婉柔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带着点嗔怪和亲昵：“哎呀，这都几点了还休息，定是又躲起来画画了。她那性子就是太静了，我上去叫她下来，人多热闹。”
她说着，竟真的转身要往楼上走，一边对同学们笑道：“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个表妹啊，刚从外头回来，怕生得很，我得去哄哄她。”
沈砚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正要开口，一旁的林叔察言观色，连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表小姐，先生刚吩咐了，让厨房准备了新到的锡兰红茶和点心送到花厅，几位小姐不如先去那边稍坐？花园里今早刚送来的玫瑰开得正好，正适合观赏。”
这是给台阶下。
苏婉柔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当着同学的面，不好发作。她那几个同学也看出气氛有些微妙，其中一个圆脸的女孩打圆场道：“婉柔，既然你表妹在休息，我们就别打扰了，先去喝喝茶吧，我正好渴了。”
苏婉柔这才顺势下了台阶，勉强笑道：“也好。那……砚舟哥哥，我们先去花厅了。”
沈砚舟没再看她，只对林叔点了点头，便径直上了楼。
楼上，念一确实没在休息。她正趴在房间靠窗的小书桌上，对着一本空白的布册，端着着色盘。窗户开着，隐约能听到楼下花园里传来的、属于年轻女孩们的、有些刺耳的嬉笑声。她听得出来，其中有苏婉柔娇柔的嗓音。
她不喜欢那些声音，也不喜欢那些人。她们是苏婉柔的朋友，是和苏婉柔一样，眼睛里带着好奇或轻蔑打量她的人。她宁愿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哪怕发呆
她画得很专心，画的是胖乎乎的花猫。虽然线条歪歪扭扭，画得有点像狗，但她自己挺满意。
就在她给那只“猫”涂上黄色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没等她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苏婉柔带着她的三个同学，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看，我说吧，念一妹妹果然在画画！”苏婉柔语气亲热，走上前，很自然地就围在画架旁，“让姐姐们看看，我们念一画了什么好东西？”
念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抢回来，但苏婉柔已经让了半个身位，展示给她的朋友们看。
“哎呀，画的是猫吗？真可爱！”一个女孩配合地说道，但语气里带着点逗弄孩子的意味。
另一个女孩凑近看了看，捂嘴轻笑：“线条还挺……有童趣的。念一妹妹今年多大了？还喜欢画这些？”
念一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恼。低着头不说话。
苏婉柔伸手摸了摸念一的头，动作轻柔，声音也温柔：“念一妹妹就是内向，不爱说话。不过没关系，以后姐姐多带你出去走走，认识些新朋友，多见见世面，慢慢就好了。” 她转向同学们，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宠溺，“你们别介意，我妹妹以前……在外头待久了，性子独，胆子也小。我得慢慢教她。”
这话听着像是维护，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大家——这个妹妹，是“外头”回来的，上不得台面，需要她这个表姐“教”。
念一咬着嘴唇，浑身难受。
“婉柔，你表妹这房间真漂亮，这窗户对着花园，景致真好。” 一个女孩打量着房间，语气羡慕。
“是呀，沈公馆当然好啦。” 苏婉柔笑吟吟地说，语气里带着点主人般的自豪，仿佛这房间是她安排的一样，“砚舟哥哥特意给念一妹妹布置的呢。就是……东西少了点，空荡荡的。回头我跟砚舟哥哥说说，多添些女孩子喜欢的摆设。”
就在这时，房门又被敲响了。这次，吴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对着念一微微一福：“小姐，先生让您去花园玩呢。说今儿天气好，老在屋里闷着对眼睛不好。”
念一像看到救星一样，立刻抬起头。苏婉柔和她的同学也都看向了吴妈。
苏婉柔皱了皱眉：“吴妈，我们正和念一妹妹说话呢。”
吴妈笑容不变，态度却恭敬而坚持：“表小姐，是先生特意吩咐的。先生说让小姐去看看新鲜。” 她顿了顿，看向念一，“小姐，走吧？先生还让厨房给您准备了冰镇酸梅汤，这会儿正凉快着。”
这话搬出了沈砚舟，理由又具体得无可辩驳。苏婉柔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她的几个同学也面面相觑，从吴妈的态度和话语里，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位“内向胆小”的表妹，在沈公馆里似乎并不像苏婉柔暗示的那样无足轻重。
念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放下了画笔走到吴妈身边。
吴妈牵起她的手，对苏婉柔几人又笑了笑：“表小姐，几位小姐，你们慢慢聊。我先带小姐下去了。”
出了房间，下了楼，直到走进阳光明媚、绿意盎然的花园，念一才觉得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散了些。吴妈领着她走到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公馆雇的园丁在修剪今天刚到的鲜花。
“小姐，就在这儿玩吧，我去给您端酸梅汤。” 吴妈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转身要走。
“吴妈。” 念一忽然小声叫住她。
吴妈回头：“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念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蚊子：“是……是哥哥真的让我下来的吗？”
吴妈看着孩子小心翼翼又带着期盼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脸上笑容更温和了些：“是先生特意吩咐的。先生还说，小姐要是不想见客，就不用见。公馆里头，小姐想待哪儿就待哪儿，不用勉强自己。”
念一的眼睛亮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苏婉柔和她朋友而产生的委屈和不安，忽然就被这几句话熨平了大半。她轻轻“嗯”了一声…
吴妈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往厨房走去。经过偏厅时，还能听见里面苏婉柔和她朋友们刻意压低、却依然飘出来的说笑声。
“……婉柔，你表哥对你表妹可真上心，还特意让人来叫。”
“唉，毕竟刚找回来，心里愧疚吧。其实啊，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你们是不知道，她连字都认不全呢……”
吴妈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位表小姐，心思可不浅。好在，先生心里更清楚。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念一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楼上那些娇柔的笑语，那些让她不舒服的目光和话语，似乎暂时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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