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阴雨,空气里渗着股潮乎乎的凉,往骨头缝里钻。
念一从学校回来时就觉得鼻子发堵,头也沉沉的。她没太在意,只当是天冷,添件衣服就好。谁知夜里就发起低烧来,一阵阵发冷,裹着被子还是抖。她不敢声张,怕给人添麻烦,更怕大哥知道——他最近烦心事多,她看得出来的。
早起时她强撑着下楼用饭,按着规矩坐得端端正正,只是没什么胃口,小半碗粥喝了半天。脸色比平时白,眼下也青,可她低着头,没人看见。
沈砚舟这几日心绪不好。码头西区的木材数目对不上,租界那边又出新条款卡华商,赵永贵那边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他心里压着事,看什么都不顺眼。
早饭后他去书房,经过小客厅时瞥见念一窝在沙发里,抱着本书,身上只穿了件薄绒旗袍,连条毯子也没盖。头发散着,整个人蔫蔫的,没精打采。
他脚步一顿,眉头就皱起来。
“坐没坐相。”带着点怒气,“教你的规矩都忘了?这般懒散,成何体统。”
念一正被低烧搅得头昏脑涨,冷不防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一酸。她咬着唇慢慢坐直,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低下头小声说:“是,哥哥,我记住了。”
声音哑哑的,带着点鼻音。
可沈砚舟正在气头上,满脑子都是码头那些烂事,竟没听出来。他只觉着她应得闷声闷气,像是在敷衍,心里那团火又往上拱了拱。他盯着她看了两眼,见她低着头缩着肩,越发显得没精神,便冷声道:
“不舒服就回房躺着。没事就把精神提起来,该练字练字,该温书温书。别做出这副模样。”
念一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抱着书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想回头,又没回。
沈砚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话出口他就后悔了,可他是哥哥,哪有先低头的道理。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去了书房。
念一回到房里,关上门。
她没想哭的。可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哥哥忙,压力大,对自己严格是为她好。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是难受,是头疼,是身上一阵阵发冷。她不是想做出那副模样给他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吴妈的声音传进来:“小姐?我炖了冰糖梨水,润润嗓子。”
念一慌忙站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清了清嗓子:“吴妈,进来吧。”
吴妈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念一红肿的眼睛,和脸上没擦干的泪痕。再走近两步,看见她潮红得不正常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她放下碗,伸手去探念一的额头。
“哎哟!”吴妈惊呼,“小姐你发烧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
被这么一问,念一那点强撑的劲儿全散了,眼泪又涌出来,声音抖着:“吴妈,我头疼…”
“我的小祖宗!”吴妈连忙扶她坐下,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这定是着凉了!快躺下,盖好被子,我这就去请大夫!”
吴妈安顿好念一,急匆匆出了门。先吩咐小丫鬟去请李大夫,自己则快步往书房去。
沈砚舟正对着文件出神,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听到敲门声,沉声道:“进来。”
吴妈推门进来,脸色焦急:“先生,小姐病了。发着烧呢,看着是风寒。已经让人去请李大夫了。”
沈砚舟手一顿,抬起头:“病了?”
“有些时候了,脸烧得通红,手脚冰凉,还……”吴妈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心疼,“还一个人躲在屋里哭呢。小姐怕是早就不舒服,硬撑着没说。方才怕是实在没精神了……”
她没敢多说,但意思已经够明白。
沈砚舟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他想起念一那张异常苍白的脸,想起她发哑的声音,想起她迟缓的动作,想起她离开时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他当时竟什么都没看出来,还那样训她。
“我去看看。”
他放下笔起身就走,步子比平日快,几乎有些急。
走到念一房门口,他却忽然停住了。
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咳得不厉害,却一声一声的,像小猫叫,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念一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烧得红红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眉头紧紧皱着,睡得很不安稳。偶尔咳一声,身子就跟着轻轻颤一下。
沈砚舟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烧红的脸,看着她紧皱的眉头,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模样。刚才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忽然变成了钝钝的疼,一下一下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
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码头上说一不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手足无措。可此刻站在这儿,看着病中的她,他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伸出手,想探探她的额头。可手指快要触到时,又顿住了。
最终,他只是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她。
念一却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涣散了一会儿,才慢慢对焦到他脸上。看清是他,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
“哥哥……”
“别动。”沈砚舟按住她肩膀,“躺着。大夫马上来。”
念一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她咬着唇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小声说:“对不起哥哥………”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他心窝里。
沈砚舟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的言辞,此刻全派不上用场。道歉对他来说太陌生,解释也显得苍白。他沉默了几秒,只生硬地吐出几个字:
“是我没注意。”
他拉过被子,将她肩膀处掖好。动作有些笨拙,却认认真真,一点一点把被角压实,确保没有漏风的地方。
“以后不舒服,”他顿了顿,“要立刻说。不许硬撑。”
语气里没有了训斥,只有一种强自压抑的温和懊恼。
念一看着他,烧得水汽氤氲的眼睛眨了眨,轻轻“嗯”了一声。她重新闭上眼睛,也许是烧糊涂了,也许是他的话让她安心,她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
大夫很快来了。诊脉,开了方子,说是外感风寒,要静养,要保暖,饮食清淡。
吴妈跟着去抓药煎药。沈砚舟没走。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念一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沈砚舟看着她昏睡中依旧紧皱的眉头,想着她刚才那句“我不是故意的”。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管她,教她,罚她,都是为了让她好。让她懂规矩,让她能在这乱世里立住脚,让她不再被人欺负。可如果他的严厉,让她连生病都不敢说,让她受了委屈只敢躲起来偷偷哭……
那他这个哥哥,当得算什么?
药煎好了,吴妈端进来。沈砚舟接过来,试了试温度,然后轻轻唤醒念一:
“念一,把药喝了再睡。”
念一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喝那碗褐色的苦药。她很乖,一声不吭,皱着眉头全喝完了。
沈砚舟接过温水给她漱口,又从吴妈手里接过蜜饯,递到她嘴边。
念一含着蜜饯,抬起眼看他。
沈砚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
“早上是哥哥不对。”
念一含着蜜饯忘了嚼。
“没看出你不舒服。”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以后……”
他没说下去,只是伸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
“睡吧。”
念一鼻子又酸了。可她没哭,只是用力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沈砚舟坐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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