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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把柄


那场晚宴由在场无数双眼睛和嘴巴,被裁剪、涂抹、加工,化作上海滩社交圈新一轮隐秘的谈资。

“沈家那位小姐”不再是模糊的传闻。

城南,一处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小戏院后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脂粉、灰尘和劣质烟叶混合的呛人气味。班主点头哈腰地退出去,小心掩上门。室内只剩下两人。

赵永贵坐在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旁,慢条斯理地剔着牙。他比几年前发福了些,眼角皱纹更深,眼神里那股子阴鸷和算计却没变,反而沉淀得更加内敛,像淬了毒的针,藏在浑浊的眼珠后面。他如今已不再是漕门明面上的二当家,几年前烟土案虽未直接牵扯到他,但沈砚舟借着由头狠剪了他一批羽翼,他在漕门势力大损,索性转到了更暗处,靠着早年积攒的人脉和见不得光的生意,依旧活得滋润,只是行事更隐秘,耐心也更足。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穿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手指细长,像个账房先生,是钱师爷。

“消息都确认了?”赵永贵吐出牙签,声音沙哑。

“确认了,东家。”钱师爷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晚宴上露面的,的确是当年何三手底下那个小丫头,阿弃。如今叫沈念一,是沈砚舟正儿八经认下的妹妹,养在沈公馆,在莱易女中念书。沈砚舟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轻易不让她见人。这次露面,估摸是觉着年纪到了,避无可避。”

赵永贵眯起眼,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着:“何三那废物,当年让他办点事,差点把自己折进去。人跑了,倒留了这么个尾巴……沈砚舟居然真把她当亲妹妹养着?查清楚底细了?真是他沈家走丢的那个?”

“时间、年纪、还有那丫头额头上那道旧疤,都对得上。沈砚舟找了她很多年,是确凿的……”

赵永贵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嘲讽:“亲妹妹?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在何三那种人渣手底下,能学出什么好?沈砚舟倒是会给自己找事,捡这么个烫手山芋回来,也不怕脏了沈家的门楣。” 他眼神渐渐冷下来,“不过,既然是‘亲妹妹’,那分量就不一样了。沈砚舟的软肋,又多了一处。”

“东家明鉴。”钱师爷颔首,“还有一事。那丫头当年在码头,有个走得近的小子,叫阿水,比她大两岁,算是共过患难。何三跑了之后,那小子被沈砚舟收进了清正堂码头,如今在货栈做学徒,老实本分,看着挺得用。”

“阿水?”赵永贵若有所思,“沈砚舟没杀他,还留用了?”

“是。据那钉子说,沈砚舟似乎看那小子对那丫头有几分旧情,又觉得本质不坏,顺手给了条活路。那小子对沈家,尤其是对那丫头,倒是感恩戴德,做事卖力得很。”

赵永贵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破绽。“感恩戴德?卖力?好啊,真好。沈砚舟自诩手段了得,恩威并施,却忘了,这人啊,有时候太重情义,就是最大的弱点。尤其是……这种从泥坑里爬出来,稍微给点甜头就恨不得掏心掏肺的贱骨头。”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戏袍的边角扫过积灰的地面。“沈砚舟这几年,借着烟土案由头,又借着整顿码头的名目,把咱们的人清得差不多了。码头、货运、甚至和洋人的关系,都让他抓得越来越紧。硬碰硬,不划算。” 他停下,看向钱师爷,眼里精光闪烁,“可要是他家里头,他最宝贝的妹妹出了事,还是跟他自己‘仁慈’留下的人有关……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

钱师爷立刻明白了赵永贵的意思,谨慎道:“东家是想从那个阿水身上着手?那小子对沈家似乎很忠心,而且沈砚舟治下极严,码头上眼线众多,直接策反,恐怕不易,风险也大。”

“策反?”赵永贵摇头,笑容阴冷,“何必那么麻烦。是人就有软肋,有怕的东西。阿水那小子,最怕什么?最在意什么?” 他不需要钱师爷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他怕回到以前猪狗不如的日子,怕失去现在这碗安稳饭。他在意那个丫头,毕竟是一起从泥里滚出来的情分。如果……他知道有人要对他这个‘念一妹妹’不利,而他,是唯一能‘救’她的人呢?如果救她的代价,是必须背叛一下那个给了他饭碗、却也随时能把他打回原形的‘沈大柜头’呢?

钱师爷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东家的意思是……设局,让他自己钻进来?既要让他觉得是为了那丫头好,又要让他担上背叛的罪名,事后还无法辩白?”

赵永贵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慢条斯理,“沈砚舟不是把他妹妹护得铁桶一般吗?那就从里面,给他撬开一条缝。阿水是沈砚舟自己放进来的楔子,用好了,能扎得他痛不欲生。具体怎么做……” 他看向钱师爷。

他语气渐狠,带着积年宿怨即将找到宣泄口的快意。

钱师爷躬身:“是,东家。属下这就去办。只是……那丫头如今在莱易女中,出入都有沈家的人跟着,公馆更是铜墙铁壁,直接下手太难。或许,可以从她身边人,或者……学校那边想想办法?听说她在那学校,也不是全无相识。”

赵永贵摆摆手:“具体你安排。记住,不要直接碰那丫头。现在动她,得不偿失。我们要的,是让沈砚舟乱,让他疑。”

钱师爷眼神微动,但识趣地没有多问,只道:“属下明白。定会布置周全。”

同一时间,沈公馆。

夜已深,书房里还亮着灯。沈砚舟刚处理完一批从码头送来的加急文件,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这几年,清正堂的摊子越铺越大,码头的竞争暗流汹涌,与各方势力的周旋也从未停歇。他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更沉。

他按了按眉心…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更深的不安。

念一长大了,也越来越像他记忆里那个玉雪可爱的妹妹。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她安静,懂事,守规矩,甚至过于守规矩,像是用一层无形的壳把自己包裹了起来。他能看出她偶尔的疏离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晚宴那晚,她的“防御”。他欣赏她这种在陌生环境下的自保本能,这证明她不再是最初那个只会瑟瑟发抖的孩子。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希望她能更依赖他一些,更……像小时候那样,毫无保留。

矛盾。他对自己生出的这种矛盾感到一丝不耐。他是沈砚舟,是清正堂的掌舵人,是数百上千人仰仗生计的大柜头。他需要的是果断、强硬、算无遗策,而不是这些拖泥带水、无助于事的细微情感。

他管教念一严厉,一部分是多年来身处高位、对下必须令行禁止养成的习惯。码头上千人,军营里更要讲铁律,他习惯了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树立权威,解决问题。另一部分,是他摸透了念一的性子。这丫头骨子里有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像石缝里钻出的草,看着柔弱,根系却咬得死紧。何六年的折磨没磨灭她这点硬气,来到沈家,锦衣玉食也没能让她彻底软化。对她,一味的好言软语未必管用,必要的规矩和惩戒,才能让她真正记住界限,学会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如何立足。

他训诫过她,罚过她抄书,罚过她跪祠堂,甚至在盛怒失控时打过她手板。每次罚完,看着她强忍眼泪、咬着嘴唇不肯认错的样子,他心里并不好受。可下一次,她若是再犯了他划定的线,他依旧会罚。他必须让她知道,有些错误,代价沉重,不容试探。

奇怪的是,即便他如此严厉,念一看向他时,眼底深处那份依赖,似乎并未减少。

这种矛盾的、既怕又依赖的情感,让沈砚舟在冷硬的外壳下,偶尔也会感到一丝无措。

树欲静而风不止。

沈砚舟缓缓呼出一口白气,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尤其是,关乎念一。

他转身,走回书桌,拿起内部电话,沉声吩咐:“老陈,明天开始,加派一组暗哨。码头那边,所有近期新进、或是行为有细微异常的人,重新筛一遍”

电话那头,老陈没有丝毫迟疑:“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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