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沈公馆门廊时,天已黑。念一跟着沈砚舟下车。
她垂着眼,不敢看人。
偏厅传来沈怀安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声音:“哟,咱们的军营观察员回来了?怎么样,今日可有什么心得感想,说与二哥听听?”
话音未落,人已趿拉着软底拖鞋晃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削了皮的梨,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看到站在沈砚舟身后、那个耷拉着脑袋、眼眶鼻尖都红得明显、像只被雨水淋透的鹌鹑似的念一,沈怀安咀嚼的动作顿住了,眉头倏地拧起。
他三两步跨过来,没理沈砚舟,先弯下腰,凑到念一脸前,仔细瞧了瞧。灯光下,她睫毛上沾的湿意和脸上未褪尽的惶然一清二楚。
“怎么了这是?” 轻轻拂了拂她肩头一缕蹭乱的头发,“谁给你气受了?跟二哥说。” 他语气很柔,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瞥向一旁正脱下外套递给林叔的沈砚舟。
沈砚舟将外套递给林叔,转过身,瞥了沈怀安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人给她气受。在营里不听话,乱闯训练场,差点被巡逻队当可疑人物扣下。”
“训练场?!” 沈怀安声调骤然拔高,手里的梨差点掉地上。
他直起身,瞪大眼睛看看念一,“我的小祖宗,你跑那儿去干什么?那地方是你能随便逛的?没磕着碰着吧?啊?”
他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上下打量念一,确认她除了神情萎靡,身上似乎没什么伤,才稍稍松了口气。
“就……就去看了看……”
被二哥这么一追问,下午那士官凶神恶煞的脸和大哥冰冷的目光交替在脑中闪现,让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看?” 沈怀安倒吸一口凉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眉心,一副“我真服了”的表情,“沈念一同学,你是真不知道‘军事重地’四个字怎么写,还是存心想考验你大哥的心脏?那地方,平时除了泥里打滚的兵,连耗子都不敢乱窜!”
见念一被他数落得耳根都红了,肩膀缩得更紧,那副又可怜又自知理亏的模样,让他心里的火气发不出来,反倒觉得有点好笑。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和安抚的力道,揉了揉念一有些蓬乱的发顶。
“你说你,平时看着安安静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一出门就专挑要命的地方钻?”
沈怀安轻咳一声,识趣地转移话题,他转向沈砚舟,肩膀放松地靠着旁边的楼梯栏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子:“大哥,这我可就得说说你了。明知道咱们一一好奇心比猫重,胆子嘛……时大时小,你还敢让她一个人在营里?这不跟把只刚出窝的兔子扔进演武场,还指望它规规矩矩吃草一个道理嘛?”
沈砚舟已经走到沙发边坐下,吴妈无声地递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我让她在休息室待着,秦月苏月华在。”
“哦——” 沈怀安拉长了调子,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随即又对念一挤了挤眼,压低声音,用刚好能让沈砚舟听清的音量“咬耳朵”:“听见没?大哥给你配了俩‘护卫’,是你自己‘按捺不住’。啧啧,这词用得好,文绉绉的,比‘不听话’、‘瞎跑’听着有学问多了,对吧大哥?”
念一偷偷抬起一点眼皮,飞快地瞟了沈砚舟一眼。
“哎,一一,跟二哥悄悄说,大哥去‘逮’你的时候,是不是这样的?”
他模仿着沈砚舟平日冷脸训人时的眼神和语气,居然有七八分相似,严肃中透着一股滑稽。
念一被他这活灵活现的模仿和促狭的语气弄得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内侧,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鼓起来。
沈砚舟放下茶杯,瓷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怀安,没说话。沈怀安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笑容却没收:“开玩笑,开玩笑嘛大哥。一一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哈。”
“虚惊?”
“今天巡逻的恰巧是刘士官。若是换了防区,或是她误入了机要区域,就不是一句‘虚惊’能了结的。”
这话说得沈怀安他正了正神色,点点头,难得正经地对念一道:“大哥说得对。一一,你得记住,军营那地方,规矩就是铁律,大哥的话就是最高指示。让你待着,就是天塌了也得在原地待着,明白吗?”
念一连忙点头,声音依旧小小的:“明白了。”
他拍了拍念一的肩膀,笑道,“不过嘛,咱们一一这回也算‘深入虎穴’,‘实地调研’了,胆色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就是战略部署上出了点小纰漏,下回记得提前跟二哥报备,二哥给你当后勤部长!”
“胡闹。” 沈砚舟蹙眉,低斥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对面沙发,目光里带上了祈求和无措,声音轻轻地,软软地,拖长了调子:
“大哥——你看二哥呀!”
这一声“大哥”,像小孩子被同伴逗急了,转头向家里大人告状求助,带着点自然的嗔怪和依赖。
沈砚舟翻动报纸的手,停了下来。
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胳膊还搭在念一身后、正咧着嘴笑的沈怀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沈怀安脸上夸张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讪讪地收回胳膊,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坐直身体,干笑两声:“咳咳,那什么……吴妈!开饭开饭!饿死了!”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餐厅方向走,只是脚步略显仓促。
念一看着二哥“落荒而逃”的背影,眼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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