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莱易女中光洁的走廊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几个女生聚在念一的课桌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
“念一,这周六下午,我家有个小小的茶会,就是几个要好的姐妹聚聚,吃些点心,听听新到的唱片。” 开口的是赵秀仪,圆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神却总忍不住往念一身上那枚样式简单、成色却极好的珍珠胸针上瞟,“你可一定要来呀,我们都盼着呢。”
另一个叫孙婉清的也凑近些,语气更亲昵:“是啊念一,你总是一个人,多闷呀。来跟我们玩玩嘛,我大哥刚从法国带了最新的巧克力回来,上海滩都买不到呢。”
旁边几个女生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混杂着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试探的热情。
自从上次沈砚舟亲自来学校处理了打架事件,关于“沈家”和“沈念一”的议论,就从之前或明或暗的排挤揣测,悄然转向了另一种方向——好奇依旧,但更多了一层想要靠近、窥探、乃至沾点关系的微妙心思。邀请她参加私人茶会,无疑是条“捷径”。
念一正低头整理上一堂课的笔记,闻言笔尖顿了顿。
她对这些“小姐们的聚会”向来没什么兴趣。在码头长大,她见过最赤裸的争夺和最基本的生存,难以理解这些衣食无忧的女孩们聚在一起,谈论着洋装、首饰、电影明星,或是拐弯抹角比较家世、打探隐私,有什么乐趣可言。更何况,她本能地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目的性过于明显的亲近。
“我……”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围在桌边的几张殷切的脸,想找个合适的理由推脱,“周六家里可能有事,而且我……”
“能有什么事嘛!” 赵秀仪打断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就是喝喝茶,说说话,晚不了。我们都跟家里说好了,你要是不来,多扫兴呀。对吧,婉清?”
“就是就是,念一,你就来吧!” 孙婉清也拉住她另一只手,半是撒娇半是央求。
其他几个女生也围得更紧,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她若不去,便是天大的罪过。
念一看着她们脸上几乎无懈可击的、带着期待的笑,又感觉到胳膊上并不令人舒服的触碰,心里那点抗拒,忽然就淡了。
不是被说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和……了然。她知道,即便这次推了,还会有下次,下下次。有些应酬,避无可避。
“好吧。”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得回去问问我哥,如果他允许,我会去的。”
“太好了!” 赵秀仪和孙婉清立刻笑逐颜开,仿佛打了场胜仗,又仔细说了时间地点,才心满意足地散开。
周六下午,念一如约赴邀。
赵家的茶会设在后花园的玻璃花房里,秋日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暖洋洋的。长桌上铺着雪白的镂空绣花桌布,摆着几层精致的银质点心架,上面是小巧的三明治、司康、马卡龙和各色水果塔。骨瓷茶具莹白透亮,银勺反射着细碎的光。空气里漂浮着红茶、奶油和鲜花的混合香气。
来了约莫七八位小姐,都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洋装或改良旗袍,妆容精致,言笑晏晏。见到念一进来,说笑声有一瞬间轻微的凝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念一今天并未特意打扮,样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因为不习惯这种场合,神情比平时更显沉静,甚至有些疏离。但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淡淡扫过众人时,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的气度,与周围娇嗲甜腻的氛围格格不入。
“念一来了!快坐快坐!” 赵秀仪作为主人,热情地迎上来,将她引到主位旁边的座位——那通常是留给最重要客人的位置。
念一依言坐下,对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不太会寒暄,只安静地听着。
茶会开始,话题无非是那些念一听过无数遍的内容:新上映的电影,某某百货新到的法国香水,哪位名媛的订婚宴排场如何,租界又开了哪家不错的西餐厅。小姐们声音清脆,笑语不断,互相分享着“独家消息”和“内部优惠”,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浮华的、自以为是的趣味。
念一小口喝着红茶,偶尔用银叉拨弄一下碟子里的小点心,并不怎么吃。
她这种过于安静、甚至有些冷淡的态度,起初让几位想要“热络”气氛的小姐有些挫败,但渐渐地,她们发现,即便念一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那种沉静的气场也让人无法忽视,甚至……不敢轻易造次。
不知是谁先提起了最近流行的交际舞。一位姓陈的小姐,家里开着舞厅,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要说跳舞,还得是百乐门的刘师傅教得好!我上个礼拜刚跟他学了一支新的探戈,步法可难了,不过我学得快……”
“陈姐姐就是厉害!” 孙婉清捧场地拍手,随即眼珠一转,看向念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念一,你会跳舞吗?听说……沈先生好像不太喜欢这些热闹场合?”
这话问得巧妙,其他几位小姐也都竖起了耳朵。
念一放下茶杯,她抬眼,看向孙婉清,目光平静:“我不大会跳。哥哥确实不常去舞会。”
“也是,沈先生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跳舞。” 赵秀仪接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仰慕,“不过我听说,沈先生年轻有为,如今又升了少将,真是了不得。我爹常说,上海滩年轻一辈里,沈先生是这个。” 她悄悄竖起大拇指。
提到沈砚舟,花房里的气氛明显热络起来。另一位李小姐掩嘴轻笑:“何止是了不得,我上次跟我爹去华鑫饭店,远远看到沈先生一眼,哎呀,那个气度……真是……” 她没说完,脸上飞起两片红霞。
话题不知不觉就围绕着“沈家两位少爷”打转。
说沈砚舟如何威严能干,手腕了得,年纪轻轻就掌管偌大家业和军队;说沈怀安如何风趣潇洒,留洋归来,见多识广,在码头也做得风生水起。
念一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能感觉到那些投向她目光里的热切和探究。她们谈论她的哥哥们,语气兴奋,眼神发亮。这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她也清楚,这就是她们这个圈子的常态。
“念一,” 赵秀仪忽然亲热地靠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恳求的意味,“你看,我们都这么要好,什么时候……能不能请我们去沈公馆坐坐呀?”
“是啊是啊,” 孙婉清也立刻附和,眼睛亮晶晶的,“听说沈公馆特别气派,里面的摆设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念一,你就答应嘛,带我们去开开眼界!”
“对对对,念一,你就答应了吧!” “我们保证不乱跑,就看看!” “好念一,求你了……”
其他几位小姐也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恳求,声音娇嗲,眼神期盼,仿佛这是一件天大的、令人向往的事情。
念一被她们围在中间,淡淡的脂粉香气混合着各种香水味,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微微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才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听不出情绪:“公馆的事,我做不了主。得问哥哥。”
“那你回去问问沈先生嘛!” 赵秀仪立刻道,抓着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沈先生那么疼你,肯定听你的。你就说,是我们几个小姐妹,很想跟你多亲近亲近……”
“是呀是呀,念一,你就帮我们说说嘛。” 其他人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轻轻抽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红茶,才淡淡地说:“我回去问问看。不过大哥不喜外人打扰,未必会同意。”
“问问就好,问问就好!” 赵秀仪喜笑颜开,仿佛已经得到了允准。
茶会又持续了一阵,在愈发虚浮的热情和心照不宣的奉承中结束。念一告辞离开时,几位小姐一直将她送到门口,言辞格外热络亲切,仿佛已是多年密友。
回到沈公馆,已是傍晚。念一换了家常衣服,在书房找到正在看文件的沈砚舟。
“哥哥。” 她走进去。
沈砚舟从文件上抬起头。
念一在他书桌前站定,想了想,还是把那些小姐的请求说了出来,“……她们说,想来公馆做客,看看。”
沈砚舟闻言,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念一:“你想让她们来?”
念一摇摇头,很干脆:“不想。”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们不是真的想跟我玩……”
她说得直接,沈砚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满意的神色。他重新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上名字,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那就回绝。沈公馆不是茶楼戏院,没什么好看的。以后这种无谓的应酬,不想去就不去,不用勉强自己。”
“嗯。” 念一应了一声。哥哥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她心里也没什么波动,甚至松了口气。
然而,当赵秀仪和孙婉清她们从念一那里得到“哥哥不喜外人打扰,不便邀请”的、客气但明确的回绝时,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挂不住了。
“这样啊……” 赵秀仪扯了扯嘴角,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失望和不甘,但很快又堆起笑,“也是,沈先生事务繁忙,是我们唐突了。”
孙婉清也勉强笑着:“没关系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说嘛。”
可背过身去,几个聚在一起的女生,语气就变了。
“嘁,摆什么架子嘛。不就是有个厉害的哥哥,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一个平时话不多的女生撇撇嘴,声音不高,却带着酸意。
“就是,请她去茶会,那是给她面子。还真以为我们多想进她沈公馆啊?说不定里头还没我家客厅宽敞呢!” 另一个附和。
赵秀仪拨弄着自己新做的指甲,语气幽幽的:“人家现在是‘沈小姐’了,眼界高了,看不上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聚会了呗。”
“我看她是故意搪塞,在沈先生面前不知道怎么撒娇卖乖,让沈先生回绝我们,好显摆她受宠呢。” 孙婉清哼了一声,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嫉妒,“不就是命好,被沈先生认回来了嘛。以前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装什么清高。”
“就是,整天板着个脸,话也不多说,好像谁欠她钱似的。真不知道沈先生和沈二少爷那么出色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个闷葫芦妹妹。”
“说不定是装的,心里不知道怎么得意呢……”
她们既羡慕念一拥有那样两位出众的兄长和显赫的家世,又嫉恨她能得到她们渴望而不可及的关注与庇护,更恼火于她那种看似平静、实则疏离、让她们所有奉承和算计都落空的态度。
念一对这些背后的议论并非毫无察觉,但她并不在意。码头的经历让她明白,有些恶意,避不开,也无需太过挂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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