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对念一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
她人坐在教室里,眼神却常常是空的。
先生提问,她需要反应好几秒才能回过神,回答也常常词不达意,惹来几声轻微的窃笑。她置若罔闻。
她开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细致,审视自己与这个“家”的每一处连接。
银锁片?或许真是仿的。容貌不像?确实,她和大哥的五官,找不出多少相似之处。沈砚舟对她的严厉管教,是不是在强行将一个“赝品”打磨成他心目中“妹妹”该有的模样?
她不是真正的沈念一,那她是谁?那个在码头泥泞里打滚、名叫“阿弃”的野丫头吗?可那个身份,早已被她自己连同那身破衣烂衫一起,丢弃在了沈公馆门外。她回不去了。上海滩这样大,除了沈公馆,她竟想不出第二个可以容身之处。离开这里,她能去哪里?做什么?她所学的规矩、识的字、懂得的礼仪,在离开了“沈小姐”这层身份后,还剩多少价值?
不安全感,将她越缠越紧。
她甚至开始害怕回“家”。那个曾经给予她庇护和温暖的所在,如今在她眼中,像一座精美却冰冷的陈列馆,而她,是其中最不协调、随时可能被撤换的那件展品。
晚餐时,她对着长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的寂寥景象,更加食不下咽。
吴妈忧心忡忡的劝慰,她只是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饿。”
半个月的时间,在念一的感觉里,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
这天傍晚,她独自坐在客厅靠窗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突然,门外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公馆门口停下。然后是车门开关的响动,和隐约的、带着倦意却依旧清晰的交谈声。
是大哥和二哥的声音。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玄关的方向。说不清是期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她坐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手指将书页的边缘捏得更紧了。
很快,脚步声响起。沈砚舟和沈怀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长途奔波后的风尘和疲惫,沈砚舟眉宇间凝着一层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的沉肃,沈怀安则一边脱外套一边打着哈欠。
“可算回来了!还是家里舒服!” 沈怀安将外套随手扔给迎上来的林叔,伸展了一下胳膊,目光随即扫到坐在窗边的念一,脸上立刻扬起笑容,“哟,我们一一!快来让二哥看看,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大步走过来,习惯性地伸手揉念一的头发。念一却在他手快要碰到头顶时,微微侧了一下头,避开了。动作很轻微,很自然,像是无意的。她抬起眼,看向沈怀安,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挤出一个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容,声音也轻:“二哥,回来了。”
沈怀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脸上笑容未减,但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顺势放下手,仔细打量了念一两眼,眉头微微蹙起:“一一,你怎么好像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这时,沈砚舟也走了过来。他换了鞋,将手里的公文包递给林叔,目光平静地落在念一脸上。他也看出了妹妹的不同。
“大哥。” 念一也看向他,声音依旧是轻的,没什么起伏,礼貌地打招呼。
沈砚舟点了点头,没多问,只道:“嗯。这段时间,家里还好?”
“还好。” 念一答道,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
这过于简单平淡的对话,他察觉到妹妹的异样,但只以为是他们离家半月,小姑娘一个人不习惯,闹点小脾气,或者身体又不舒服。毕竟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先生,二少爷,一路辛苦了,先洗把脸,晚饭马上就好。” 吴妈端了热水过来,下人们伺候着,又担忧地看了念一一眼,欲言又止。
沈怀安已经大大咧咧地在念一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胳膊搭在她背后的靠背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怎么,一一,一个人在家闷坏了?是不是想二哥了?瞧这小脸绷的,跟谁欠你钱似的。放心,二哥这次出去,给你带了……”
“怀安,” 沈砚舟打断他,语气平淡,“先去收拾一下,一身尘土。”
沈怀安耸耸肩,起身,又拍了拍念一的肩膀:“行,我先上去冲个澡。一一,等二哥下来给你看好东西!”
晚饭时,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长桌上虽然坐了三个人,却比念一独自用餐时更显安静。
“一一,吃点菜。” 沈砚舟用公筷夹了一块她平时爱吃的清蒸鱼腩,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念一看着那块鱼肉,筷子顿了顿,才低声道:“谢谢大哥。” 却没有立刻去吃。
沈砚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说什么。
沈怀安也察觉不对,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就是,多吃点肉,看你瘦的。吴妈不是说你这几天胃口都不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就是不太饿。” 念一低声回答,声音没什么情绪。
“不饿也得吃,你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跑了。” 沈怀安试图用玩笑化解,“该不会是我们不在,没人管着你吃饭喝药,你就偷懒了吧?吴妈,一一的药按时吃了吗?”
一旁侍立的吴妈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支吾道:“药……药是按时送去的,小姐她……”
“我吃了。” 念一忽然开口,打断了吴妈的话。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沈砚舟一眼,又垂下,“就是……胃口不太好。”
沈砚舟看着她,没再追问药的事,只对吴妈道:“明天让李大夫再来看看,调理一下脾胃。”
“是,先生。” 吴妈连忙应下。
晚饭后,沈砚舟去了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件。沈怀安硬拉着念一去小客厅,献宝似的拿出带给她的礼物——一条从苏州带回来的、绣工极为精致的真丝手帕,还有几盒据说当地有名的茶点。念一接过,道了谢,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惊喜的表情,将东西放在一边,又沉默地坐着。
沈怀安挠了挠头,觉得有点没趣,又有点担心。他凑到念一面前,仔细看着她:“一一,你到底怎么了?跟二哥说说,是不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了?还是一个人在家,害怕了?”
念一摇摇头,声音依旧平淡:“没有。都挺好。”
“那你怎么……” 沈怀安还想问,念一却站起身,轻声说:“二哥,我有点累,想先回房休息了。”
“啊?这么早?” 沈怀安看看墙上的钟,才八点不到。
“嗯,今天功课有点多,还没做完。” 念一找了个借口,对他微微颔首,便转身慢慢上了楼。
沈怀安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过于安静单薄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他起身,走去厨房找正在收拾的吴妈。
“吴妈,一一这半个月,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看着……”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没精神?”
吴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二少爷,您和先生不在这些天,小姐是越来越不对劲了。饭吃得少,人也没精神,总是一个人发呆。药……我天天按时送,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小姐好像……不太想喝。我问她,她就说喝了。可我看她气色,不像……”
沈怀安脸色沉了沉:“你是说,她可能没吃药?”
“我……我也不确定。但小姐的样子,确实不像好好调理着。” 吴妈担忧道,“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就说没有。一个人在家,也不爱说话,就在房里待着,或者坐在窗边发呆。我看着……心里怪难受的。”
沈怀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一个人在家,闷着了?还是……” 他想不出别的理由。毕竟之前也短暂分开过,虽然念一会不习惯,但没像这次这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疏离和……沉郁。
“行了,我知道了。你多费心,盯着她吃饭。药的事……我明天跟大哥说说。” 沈怀安摆摆手。
书房里,沈砚舟听完沈怀安转述吴妈的话,放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
“胃口不好,精神不济,可能是天气转凉,加上一个人在家,有些郁结。” 他缓缓道,语气是惯常的分析,“明天让李大夫来看看。你没事多陪她说说话。”
“我看她不光是郁结,” 沈怀安在书桌对面坐下,手指敲着扶手,“那眼神……看咱们也……啧,说不上来。”
沈砚舟抬眼看他:“你觉得是什么?”
沈怀安摇摇头:“不知道。女孩子家,心思细,又正是敏感的年纪。咱们这趟出去久了点,她一个人,可能……有点胡思乱想?”
沈砚舟没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笔,才道:“先让大夫看看。若是身体无碍,再说不迟。”
他没有太在意。在他看来,念一或许是有些不适应,有些小情绪,这很正常。调理好身体,多加陪伴,自然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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