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退了。
说是退了,也就是没那么烫了。
身上还是疼,哪都疼。趴着不动还好,稍微挪一下,屁股上那些伤就跟火烧一样,疼得她直冒冷汗。
念一趴在床上,不能动,也不想动……
吴妈和春杏轮着守她,喂水喂药,帮她翻身擦洗,轻手轻脚的,生怕碰着她。
她们眼神里那种小心,那种心疼,她看得见。可也看得见别的东西——那种“这孩子真可怜”的意思,那种“谁让她不听话”的叹息。
比伤还难受。
闭上眼就是大哥那张脸,气得变形的脸,皮带抽下来的声音,肉被打得发颤的疼。睁开眼就是空屋子,灰蒙蒙的天,窗外那棵梧桐,叶子快掉光了。
她想不通。
不就是跟顾西洲说了几句话吗?不就是不想被人欺负,不想被人指着鼻子骂吗?她做错什么了?大哥凭什么发那么大火?凭什么打成这样?
那句“你又不是我亲哥”是自己说出来的。她知道这话伤人,说出来就后悔了。
可当时那个劲儿上来了,委屈得要死,害怕得要死,觉得他根本不信任她,就觉得她是那种不要脸的姑娘。那种时候,什么话能扎人她就说什么……
可现在想想,那句话也不全是气话。它把她一直不敢想的东西翻出来了——她到底算沈家的什么人?
赵秀仪她们那些话,什么替代品,什么念想,什么赝品……
白天想,晚上想,像虫子一样在脑子里爬。大哥这一顿打,把那些话都打实了似的。
看,他果然不信她。果然觉得她丢人。果然说打就打,往死里打……
要是亲妹妹,也这样吗?
就算生气,就算要打,会不会……至少犹豫一下?手底下会不会轻一点?
不会。他就是那么打的,一下一下,真往狠里打。
那大概赵秀仪她们说的没错。她就是拿来填空的。沈家缺个什么,她就顶上。听话的时候留着,不听话就往死里打,打坏了扔了也没事。
这么一想,冷。从心里往外冷。
她想走。
离开这儿,离开大哥二哥,离开莱易女中,离开上海。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管它流落街头还是饿死冻死,都比在这儿强。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装什么沈小姐,不用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挨一顿。
码头那些年不也活过来了吗?苦是苦,可心里踏实。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明天要干嘛——活着,找口饭吃。不像现在,吃好的穿好的,心里却破个大洞,呼呼灌冷风。
走。趁伤还没好,趁大哥可能还有点愧疚,趁二哥还会帮着说话。带点钱,几件衣服,悄悄走。天大地大,哪儿不能活?
可是……
舍不得吴妈做的饭,她烧的红烧肉,炖的鸡汤,有时候不想吃,可闻着就是香。舍不得春杏秋菊,她们话不多,可有时候会冲她笑,真心实意的那种笑。舍不得后花园那棵老梅树,去年冬天开了好多花,不知道今年还开不开。舍不得自己房间那扇窗,窗边那张沙发,太阳晒进来的时候,窝在那儿能发一下午呆。
大哥第一次教她写字,握着她手,一笔一划,不说废话,可有耐心了。她生病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颗冰糖梨膏糖,硬邦邦塞她嘴边,说把药喝了。她在学校被人堵着骂,他二话不说站她前面,也不吵,就站那儿,那些人就跑了……………
是二哥老是揉她头发,没轻没重的,揉完了又给她带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是二哥每次出门回来,第一个找她,献宝似的掏东西。是她闯祸的时候,二哥一边笑话她一边帮她跟大哥求情。是她不高兴的时候,二哥想方设法逗她笑,哪怕她不理他,他也能自己说半天。
这些东西,是假的吗?那些好,那些维护,那些笨手笨脚的关心,都是演出来的?就为了一个念想?
她不信。可又不敢全信。
大哥那顿打是真的。那种眼神是真的。那些话——赵秀仪她们的话,她自己心里的话——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可一想到真要走,再也看不见他们,听不见大哥说话,看不见二哥笑,心里就疼。比身上疼多了。像被人挖走一块。
怎么办?
留下?继续这么熬着,等着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一顿?她怕了。真怕了。大哥发火的样子,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走?拖着这一身伤,带着这一心洞,去闯那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大世界?也怕。而且舍不得,像有根绳子拴着脚踝,迈不动步。
就这么趴着,脸埋在枕头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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