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法租界一位颇有声望的法国商人在自家花园别墅举办新年酒会，邀请了上海滩不少头面人物。
沈砚舟和沈怀安自然在受邀之列。
沈砚舟本不欲带念一出席，觉得她身体刚好，不宜劳累，也怕人多眼杂。
但念一自从镇江回来后，一直闷在公馆，沈怀安又在一旁撺掇，说“一一也该出去散散心”
沈砚舟终究是允了。
宴会在别墅宽敞华丽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念一穿着薄羊毛开衫，簪了支小小的珍珠发簪。清冷中带着些许脆弱，在满场明艳的淑媛名媛中，倒也显得独特。
沈砚舟一进场，便被人围住寒暄。
沈怀安也很快被几个相熟的商家子弟拉走。
念一不习惯这种应酬，并不多话。
待了片刻，念一觉得厅里人多气闷，音乐声和谈笑声嗡嗡作响，让她有些不适。
她低声说了句“想去旁边透透气”，离开了主宴会厅，走向旁边相连的、一个相对安静些的、专供客人休息的小偏厅。
偏厅不大，摆着几组丝绒沙发和小茶几，此刻只有两三位上了年纪的太太在角落低声交谈。
念一选了处靠窗、远离人群的沙发坐下。
吴妈去帮她拿披风。
念一静静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花园里被彩灯点缀的树木，思绪有些飘远。
离开陆家已经几天，可那压抑，偶尔还会在夜深人静时浮上心头。
相比之下，眼前这衣香鬓影、笑语喧哗的浮华世界，倒显得有些不真实了。
就在这时，偏厅入口的珠帘被轻轻掀开。
是赵秀仪。
她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念一，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念一的目光直接接触。
但很快，她又强自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朝着念一的方向走了过来。
“念一，你也在这里呀？好巧。”
自从上次在医院不欢而散，加上后来从二哥那里隐约知道学校流言与赵秀仪有关，她对这位“同学”早已没了丝毫好感，只剩下警惕和疏离。
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赵同学。”
气氛有些尴尬。
赵秀仪似乎坐立不安，目光不时瞟向偏厅入口，又看看念一面前空着的茶几，没话找话道：“这里……挺安静的。外面太吵了。你……一个人？”
“吴妈去拿东西了。”
“哦，哦。” 赵秀仪应着，忽然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小餐台边，那里放吴妈给念一端的茶。
她背对着念一，似乎是在挑选。
她飞快地看了看偏厅入口，吴妈还没回来。
自从那天偷听到电话，得知自己不堪的身世。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与赵家父母毫无相似之处的脸，想起沈念一那张总是平静、却总能得到最好一切的脸，………
如果……如果沈念一“出事”了呢？
而且……凭什么？凭什么沈念一一个“来历不明”的……
一点白色药粉，一直藏在手包夹层里……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拿不稳杯子。
她飞快地从手包夹层里摸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小粉末包，指尖颤抖着捻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茶杯的刹那，一只手，猛地伸出，攥住了赵秀仪伸出的手腕！
“啊！” 赵秀仪猝不及防，手腕剧痛，惊呼一声，手里的茶杯差点打翻。
念一攥着赵秀仪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一拽！
赵秀仪踉跄着被拽得向前扑去，念一另一只手迅速抵住她的肩膀，借力一个旋身，将她狠狠掼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砰！” 一声闷响。
赵秀仪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手中的小手包也脱手飞出，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念一将赵秀仪死死按在墙上。
她盯着赵秀仪，再也不是那个总是安静沉默、甚至带着怯意的少女。
“赵秀仪，”
“你在我的茶里，放了什么？”
“我……我没有！你放开我！念一，你误会了！我只是……”
“误会？”
念一冷笑一声，。
“从我进来，你的眼睛就没安分过，这杯茶……”
“赵秀仪，我自问从未主动招惹过你，在学校，你对我的那些‘照顾’，我懒得计较。可你今天，竟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她手上再次加力，赵秀仪痛得惨叫一声，感觉腕骨都快断了。
“说！” 念一逼近一步。
“谁指使你的？顾西洲？还是别的什么人？还是……你自己活得不耐烦了，想拉我垫背？”
陆家的事让她身心俱疲，对恶意和算计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赵秀仪竟敢在这种场合，用这种下作手段对她下手……
“凭什么？！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的野丫头，为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你！看不惯你什么都有的样子！我想让你出丑！想让你被沈家厌弃！那药……那药只是让你出点洋相，我没想害死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好过！”
原来如此。
又是一个被身世所困，在绝望和嫉妒中扭曲了心性的人。只是，陆明兰姐弟选择的是瑟缩和忍耐，而赵秀仪，选择的是将恶意施加给更无辜的人。
“就因为你自己不幸，所以就要让别人更不幸？”
“赵秀仪，你真可悲，也可恨。”
她缓缓松开了钳制赵秀仪的手。
赵秀仪脱力地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红肿剧痛的手腕，狼狈不堪，再也没了往日那副娇滴滴的小姐模样。
念一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她，对阿水道：“看着她，别让她乱动。去请大哥过来。还有，这杯茶，原封不动端好，找可靠的人验一验。”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沈砚舟和沈怀安一前一后，脸色凝重地快步走进了偏厅。他们身后，跟着别墅的管家和几位闻讯赶来的、脸色惊疑不定的宾客。沈砚舟一眼就看到了窗边挺直站立的念一，又扫了一眼被阿水制住、狼狈哭号的赵秀仪，和地上散落的手包杂物………
“怎么回事？”
念一转过身，对上哥哥的眼睛，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赵秀仪崩溃下的自白。
沈砚舟听着，而沈怀安则已经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瞪着赵秀仪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就是这样。那杯茶，我已经让人封好，等查验。”
沈砚舟没再看赵秀仪，而是对匆匆赶来的别墅主人、那位法国商人及其夫人，用流利的法语，交代了几句。大致意思是，沈家小姐在此遭遇恶意下药未遂，下药者已当场擒获，人证物证俱在。此事关乎沈家声誉及小姐安危，沈家必须追究到底。为免影响宴会，请主人行个方便，将此人及其相关物品暂时看管，沈家的人会立刻来处理。
法国商人听闻在自己举办的宴会上竟发生此等恶性事件，惊怒交加，又忌惮沈砚舟的身份和态度，连忙答应配合。
沈砚舟这才转向念一，语气放缓了些：“吓着了没有？”
念一摇摇头：“没有。我反应过来了。”
“做得对。”
然后对沈怀安道，“你带一一先回家。这里我来处理。”
“大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赵家……” 沈怀安怒道。
“我知道。”
“你先送一一回去休息。”
沈怀安便不再多说，点点头，带着念一，离开了宴会。
回去的车上，念一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街景，沉默不语。
恨吗？当然恨。后怕吗？也后怕。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悲凉。
这世上的恶意，似乎总是层出不穷。
而她，仿佛总在不知不觉间，就站在了这些恶意的靶心。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累。
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被动承受，她抓住了那只试图作恶的手。而且，她知道，大哥不会放过那些人。
车子驶入沈公馆安静的车道。
茸茸大概又守在门廊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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