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和沈怀安一左一右,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揉着念一酸胀的膝盖和小腿。
念一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眼皮越来越沉,头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行了,差不多得了,让一一睡会儿。”
沈砚舟先停了手,用干布巾擦了擦手,动作很轻地将念一的左腿从自己膝上挪开。
看着妹妹闭着眼睛、脑袋歪在一边、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极轻地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这小丫头,心真大,这么快就睡着了。看来是吓坏了,也累坏了。”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念一沉睡的侧颜。
她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苍白,鼻尖和眼眶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带着受惊后的脆弱。
看起来比平日更加稚气无害,也……更加让人心头发软。
他看得有些出神。
像此刻这般毫无防备、全然放松的睡颜可不多见。
尤其是在经历了白日那样一场风波和惊吓之后。
沈怀安也凑过来,蹲在床边,托着腮,看着妹妹的睡脸,啧啧两声。
“别说,睡着了还挺乖,像个瓷娃娃。白天在营会,大哥,你是没看见,我们进去接她的时候,她看见你,小脸唰一下就白了,话都说不利索,估计是怕你怕得要死。”
沈怀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大哥的反应,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他。
“大哥,你这次……居然没生气?我还以为,你就算不当着营会的人发作,回来也得好好训小丫头一顿呢。差点引起火灾,还跟人在宿舍搞什么‘小发明’,这可不是小事。按你以前的脾气……”
“按我以前的脾气,该如何?”
“那肯定得挨罚啊!”
沈怀安理所当然地说。
“至少得罚抄书,禁足,说不定还得……咳咳。”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砚舟带着点自嘲:“罚了,然后呢?让她更怕我?觉得我这个大哥,只会训斥惩罚,不问青红皂白?”
沈怀安愣了一下,眨眨眼:“话是这么说……但她同处一室,没劝阻,也有责任……”
“她今日在郑先生面前……心里没底,怕我怪罪,怕承担不起后果。这说明,她并未真的明白‘责任’二字,也未建立起足够的底气。一味严惩,或许能让她记住‘不可玩火’,却未必能教会她遇事该如何沉着应对,如何坦荡担当。反而可能让她遇事只知躲避推诿,或更加畏首畏尾。”
看向沈怀安:“孟先生说得对,她如今这般性子,经不得重锤。需得慢慢引导。今日她已受了惊吓,吃了苦头,营会的惩罚也领受了。再行苛责,无益反损。”
沈怀安听得有些目瞪口呆。
“行啊大哥,几日不见,刮目相看啊!你这套道理,一套一套的,跟孟先生学的?还是……自己悟的?”
沈砚舟没理他的打趣,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平日与她亲近,也该多留心。她心思重,有些事,未必肯同我说。你在旁,多开解,也多留意些。”
“知道了知道了!” 沈怀安连连点头,随即又得意起来,挑眉笑道,“不过大哥,要论开解一一,那还得是我!你看她,有什么事,受了委屈,第一个找的不就是我?一一跟我,可比跟你亲多了!”
他说着,故意挺了挺胸,一副“妹妹更依赖我”的炫耀模样。
“找你,是因你惯会胡闹,与她嬉笑,没个正形。遇着真事,她能指望你什么?”
“嘿!大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沈怀安不服气了,却掩不住那股争辩的劲头。
“我怎么就没正形了?”
“我那是让一一放松!你看你,整天板着个脸,跟块冰似的,一一看见你就紧张,话都不敢多说,能跟你亲才怪了!她那是怕你,不是跟你亲!要真论亲近,那得是心里有话愿意跟你说,受了委屈敢跟你撒娇!一一敢跟你撒娇吗?她敢吗?”
沈砚舟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是,念一确实不敢跟他撒娇。
最多就是像今天在营会那样,惊慌失措地辩解,或者像上次熬夜被抓后,委屈地掉眼泪。
真正的、带着依赖的亲昵撒娇……似乎从未有过。
对着怀安,她倒是会瞪眼,会小声抱怨。
他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她年纪尚小,畏惧兄长,亦是常情。” 他最终只是淡淡回了这么一句,听起来却没什么说服力。
“得了吧!大哥,你就是嘴硬!”
沈怀安更加来劲,凑近了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促狭和得意。
“承认吧,一一就是更喜欢我这个小哥!你看,她有什么悄悄话,第一个跟我说;有什么好东西,也乐意跟我分享;被我逗急了,还会跟我瞪眼跺脚,那才是兄妹该有的样子!哪像对你,恭恭敬敬,规规矩矩,跟对个……对个先生似的!”
“先生”他想起孟静书,想起她温和的引导和鼓励,想起念一提起孟先生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信赖和亲近……
似乎,她对着孟先生,也比对着自己更放松些。
“喜欢跟你胡闹,便是更喜欢你?幼稚。她如今课业进益,规矩渐成,待人接物亦知分寸,这些是谁教导的?”
“我……” 沈怀安被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反驳。
“我怎么没教了?我教她待人要真诚,要开心!你看一一现在,是不是比刚来的时候活泼多了?这可少不了我的功劳!”
“我教她规矩,是让她有立身处世的根基,不至于行差踏错,受人轻贱。”
“你整日带着她胡闹,若有一日闯出今日这般祸事,甚至更大,你可能替她担着?可能护她周全?”
“我……” 沈怀安再次语塞,但很快又找到理由,“那、那这次不是也没出大事嘛!而且,一一还知道泼水救火呢!说明她遇事不傻,有急智!这总不能也是你教的吧?这得是……天性!对,天性善良机敏!”
“泼水救火,是本分。若非她与柳英相交,又未加严阻,何来此祸?”
“那、那交朋友还有错了?一一好不容易有个谈得来的同龄朋友,活泼点怎么了?难道要她整天一个人闷着,跟你似的?”
“朋友贵在益友,非是损友。那柳英行事跳脱,不知轻重,险些酿成大祸,岂是良伴?”
“柳英是莽撞了点,可心眼不坏!对一一也好!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压得很低怕吵醒念一,可那争执的劲头却丝毫不减。
越扯越远,竟有些孩子气般的较真。
茸茸似乎被他们低低的争执声打扰了清梦,不满地“咪呜”一声,抖了抖毛,站起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两人中间,仰起小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仿佛在说:吵什么呢?还让不让猫睡觉了?
兄弟俩的争执戛然而止,同时看向中间那团毛茸茸的“调解员”。
沈怀安先笑了,伸手揉了揉茸茸的脑袋:“看看,连茸茸都嫌我们吵了。”
沈砚舟也敛了神色。
他看着床上依旧沉睡、对兄长们这场幼稚的争执一无所知的念一,又看看蹲在床边、脸上还带着不服气却又忍不住笑的怀安,还有中间那团一脸无辜的橘色毛球……
“行了,别吵着她。” 沈砚舟最终淡淡说道,站起身,“让她睡吧。你也回去歇着。”
沈怀安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着念一安静的睡颜,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柔:“这小丫头,睡得真沉。也好,睡一觉,什么都忘了。明天起来,又是活蹦乱跳的沈念一。”
兄弟俩对视一眼,刚才那点争执仿佛从未发生。
沈砚舟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念一,这才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沈怀安也跟着出来,在走廊里,他忽然对沈砚舟道,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意:“不过大哥,说真的,一一心里,肯定还是觉得我最亲。不信,咱们走着瞧?”
沈砚舟脚步未停,只留给弟弟一个淡漠的背影。
“幼稚。”
沈怀安在他身后,无声地咧开嘴笑了,做了个鬼脸,然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悠地回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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